秋分那天,淮在锈角边缘的旧墙根下埋了一小块铜片。她用小铲子挖了一个浅坑,把铜片放进去,用土掩好踩平。艾琳没有看见她埋的是什么,但后来有一次路过那面墙时,看到墙角地面有一小片被踩实过的痕迹,上面覆了一层薄灰,像是已经埋了一段时间。
新历元年的冬天来得不早不晚。齿轮区内部的温度因为有蒸汽管道的持续供暖,不算难熬。城东的地到了冬季就歇了,但沉木镇的人没有闲着——有人修农具,有人编制新的储粮筐,有人把秋收留下的豆秸打成捆堆在棚子里做燃料。焦土区来的人对金属材料的手感更为敏锐,冬天他们大多待在室内拆解旧零件,将可利用的部件挑拣出来,归入不同的分类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处。
有一天傍晚下了一场薄雪。雪粒从遮光闸门边缘的缝隙里飘落,细细密密的,落在废铁堆上很快就化了一层薄水,在灯光下反着湿亮的光。淮站在场院中间仰头看那些雪粒落下来,伸出手接了几粒在手心里,看它们化成水珠。
镇长老头坐在棚子门口看着这场雪。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从靴子边捻起一小撮落在石墩边缘的雪屑,看了看它化在手心的样子,把手放了下来。
新历元年的最后一天,场院上多了一面新墙。说是墙,不如说是一排矮矮的、用旧砖和铁板垒起来的台面,大约到人的膝盖那么高,平平整整地铺在场院靠北的一侧。有人从仓库里翻出几块比较完整的铜板,打磨之后嵌在台面上,形成一排平整的镶嵌面。铜板表面被仔细打磨过,在灯光下能映出模糊的人影来。
"记点东西用的。"阿瑟这么说了一句。
那天晚上,艾琳看到淮蹲在那排铜板前面。淮手里握着一根尖头的旧铁钉,在最大的一块铜板上刻着什么。她刻得很慢,铁钉划过铜面的声音在夜色中细密而持续,像蚯蚓在松软的土里穿行,留下蜿蜒而清晰的轨迹。刻完之后淮站起来,把那根铁钉收进工具袋里,拍了拍手上的铜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刻下的内容,然后走开了。
第二天早晨,有人路过那面铜墙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铜板上刻着一行字,笔划不深但清清楚楚:
"新历元年。"
下面另起一行,字体略小一些:
"人来了。水通了。地里有苗。灯还亮着。"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