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坐在椅子上,把贴身衣袋里那封家书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闭上眼睛,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九月二十一日,清晨。
沈默起得比平时早。
他洗漱完毕,没有去前堂帮忙,而是直接走进了后院那间平时用来堆放旧书的小屋。
屋里有张桌子,桌上摆着徐渭的原稿和一沓空白的竹纸。
他坐下来,把原稿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提起笔,开始改。
他不是在改文章,他是在拆一颗雷,把引信拆掉,把火药留下。
第一刀,砍掉所有臣字。
原文用的是奏疏格式,自称臣。
沈默全部改成闻者,意为听说的人。
这样一来,文章就不是臣子给皇帝的上书,而是有人听说的时论。
谁来追责?追不了。
第二刀,把所有朝廷改成当事者。
朝廷是皇上,不能说朝廷忘恩。
当事者可以是任何人,什么严党余孽、徐阶的人、甚至某个具体官员。
谁要对号入座,谁自己跳。
第三刀,把杀臣可也整段删掉。
这种慷慨赴死的句子虽然痛快,但太容易暴露身份。
匿名文章不需要慷慨,只需要刺。
第四刀,也是最关键的一刀,把若使胡宗宪在东南改成若使有功之臣在东南,然后在后面加了一句:
“东南之人,至今言之扼腕。”
有功之臣是谁?没说。
但东南之人言之扼腕,说明东南百姓心里有杆秤。
这就把评判权从作者手里转到了东南之人手里。
不是我在说胡宗宪冤枉,是东南百姓在怀念他。
改完之后,他把原稿和改稿并排放在桌上,自己看了一遍,又拿起笔在改稿上加了一句话,加在文章最末:
“通州之变,天津之乱,河西务之围,非一日之寒。”
“当事者不查积弊之源,而欲以刀兵弹压,臣……闻者窃以为不可。”
臣字差点又写出来。他划掉,改成闻者。
整篇文章改完,字数从一千八百字压缩到了一千二百字,锋芒收了大半,但骨架还在,刺还在。
懂的人一看就懂,不懂的人看了也挑不出毛病。
沈默把改稿誊抄了三份。
字迹故意写得和徐渭不一样。
抄完之后,他把原稿收进抽屉里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