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街上的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文渊书坊的后院里,沈默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稿纸,手里攥着一支炭笔。
他已经写了整整一个上午。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画的是地图。
从辽东到广东,从黄河到长江,从山海关到嘉峪关,他用炭笔一笔一笔地勾勒出大明的山川形胜。
每一条河流、每一道山脉、每一座关隘,他都标注了历代战例和地理要害。
这部书稿他想了很久,从倒严之前就在想,一直想到现在。
书名暂定为《天下形势考》,分山川、漕运、边防、海防四卷。
这是一本纯粹讲地理与战略的书。
“你画的山,比我画的好。”
徐渭端着一碗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沈默身后,低头看了一眼稿纸。
沈默头也没抬:
“文长先生不要取笑。你的山水画能卖钱,我的只能自己看。”
“我说的不是画工。”
徐渭把茶碗放在石桌上,搬了个凳子坐下来:
“我画了一辈子山水,画的都是皮相。”
沈默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已经和徐渭相处了将近三个月。
白天帮沈默校对稿子、整理资料,晚上喝酒画画,偶尔在棋盘街上跟人吵架。
周文举说他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沈默只是笑笑。
“朝堂上最近很安静。”徐渭换了个话题。
沈默的笔顿了一下。“安静不好吗?”
“严嵩倒了,徐阶上位,按理说应该有一番新气象。”
“但这三个月,除了胡宗宪的案子从轻发落之外,什么大事都没发生。”
“徐阶在干什么?在收拾旧摊子。高拱在干什么?在裕王府里教书的教书。杨博在干什么?在看边墙的图纸。”
徐渭的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你在等什么?”沈默问。
徐渭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也许在等一个能做事的人。”
沈默放下炭笔,抬起头看着徐渭。
“文长先生,你觉得大明朝现在最缺什么?”
“银子。”徐渭毫不犹豫。
“不缺人才?”
“人才有的是。戚继光在浙江练新军,谭纶在福建修海防,俞大猷在广东剿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