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夏天,天暗得很慢,西边还残着一线橘红。
他心里对自己说:朕不是叹息严嵩。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臣,搁在历朝历代也该退了。
朕叹息的是,朕睁着眼睛,却看不清底下的水有多深。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
嘉靖元年,他十五岁登基。
一个人从湖北安陆来到北京,满朝都是杨廷和的人。
他用了三年时间,通过大礼仪之争,把杨廷和打掉,把满朝旧臣换了一茬。
那时候他看得清楚,每一个人在想什么,他都知道。
现在他快六十了,他看不清了。
不是因为眼睛花了。
是因为二十年不上朝,他的眼睛只有严嵩这一条线。
严嵩替他看的那些东西,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他现在说不上来。
“有人在逼着朕换眼睛,朕还不知道他是谁。”
又站了一会儿,吕芳蹑手蹑脚地过来:
“万岁爷,天凉了。高拱已经到了,在偏殿候着。”
嘉靖没有转身。“让他等着。”
“是。”
“还有,把偏殿的灯灭掉。只留一盏。”
吕芳愣了一下,但立刻明白了。
只留一盏灯,高拱看不清皇上的表情,但皇上看得清他的。
这是审人,不是见臣子。
戌时二刻。
高拱跟着一个小火者穿过西苑侧门,在黑暗的游廊里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西苑的夜很静。
静得只剩脚步声和远处太液池的蛙鸣。
游廊的檐下挂着灯笼,但每隔三盏才亮一盏,光线昏暗得只够看清脚下的路。
高拱的官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从接到宫里的口信那一刻就开始出汗。
皇上已经多少年没有单独召见过外臣了?
他是裕王府的讲官,皇上忽然召他,不是敲打就是试探。
而不管是敲打还是试探,都跟裕王有关。
小火者把他带到一扇门前,停了步。
“高大人请。”
高拱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殿内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北墙的案上,灯焰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把整个殿里的影子都带得摇摇晃晃。
嘉靖坐在灯后,穿的不是龙袍,是一件灰蓝色的旧道袍。
面前没有龙案,只摆了一张矮几和两个蒲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