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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
北镇抚司诏狱的铁门在严世蕃身后落下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回响。
铁门厚三寸,外面包着一层铁皮,里面灌了铅。
门关上之后,牢房里就只剩下铁窗上面那一小片天空。
严世蕃站在牢房中间。
这是一间单人牢房,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放着一只木桶,墙壁上有一盏油灯。
灯芯被挑得很低,光昏黄,刚好照得见墙壁上被前人刻出来的一些字。
有诗,有骂人的话,有日期,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冤字。
他身上的紫色绸袍已经在入狱登记的时候被扒了下来,换上了一套灰色的囚衣。
囚衣是粗麻布的,磨得胸口和后背的皮肤生疼。
木枷被取下的时候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圈红印,手腕上也被铁索勒出了两道青紫色的痕。
但他没有坐。
他把地上的稻草往旁边拨了拨,清出一小块空地,然后盘腿坐了下去。
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独眼望着铁窗外面那一小片夜空。
夜空是深蓝色的,上面挂着几颗星星。
星星很亮,亮得不像是真的。
二十年前严世蕃刚进工部的时候,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一天批三份公文,看一份图纸,喝两壶茶。
一天就过去了,一年也过去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二十年很长,长到足够他在六部里翻云覆雨一辈子。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
翻云覆雨是真的,一辈子是假的。
他不恨杨博,杨博是奉命行事。
他不恨朱希孝,朱希孝也是奉命行事。
他甚至不恨徐阶,徐阶等了二十年才等来这个机会,换成他严世蕃,他也会这么做。
他恨的是那本小册子。
那本没有署名、没有封面的小册子。
他在书房里翻它的时候,手心出了汗。
他严世蕃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弹章没见过?
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每年都有两三个不长眼的要上疏弹劾严家。
那些弹章他看完了就扔到一边,言辞再激烈,字句再锋锐,都没有用。
因为弹章里说的是严嵩贪赃枉法、严世蕃弄权窃权。
这些话说得再狠,也只是说。
没有数字,没有时间,没有对照。
但那本小册子不一样。小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