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案头上还摞着那三份工部文书,通惠河的清淤预算、蓟州镇的敌台木料、南京的琉璃瓦补造。
他把文书推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墙角一只铁皮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账册。
不是工部的账册,是严家自己的账册。
每一笔冰敬炭敬、每一笔边饷抽成、每一笔河工回扣、每一笔官员升迁的谢礼,二十年来的每一笔进出,都在这些账册里。
他把账册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堆在桌上。
一共十二本。
他翻开第一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嘉靖二十一年,他刚进工部做营缮司主事,经手的第一个工程是万寿宫的琉璃瓦采办。
他翻到最后一页。
嘉靖四十一年正月,通惠河春汛清淤,预算八万两,实际到河工的是六万两。
少的两万两,他记得很清楚,一万两给了吏部文选司,换了三个知府的缺;五千两给了兵部武选司,换了大同镇一个参将的任命;剩下的五千两留在账上,准备给今年秋审打点刑部。
十二本账册,二十年。
他不看了。
他把账册重新摞好,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铜盆,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没用过的狼毫。
他把狼毫蘸满了墨,然后搁在铜盆的边缘。
……
未时三刻,罗文炳让人把三只木箱抬进了书房。
箱子里装的是宣府、大同两镇十五年来所有的往来书信和塘报副本。
有杨博签过字的军需清册,有杨博批过的边饷调拨单,有杨博当年在大同督师时亲手写的城防奏报。
这些文件单独看,每一份都是正常的公务往来。
但如果有人把这些文件跟严家的账册对照着看,就会发现一个事实:
杨博批的每一笔军需调拨,都和严家账上某笔进项存在某种时间上的呼应关系。
严世蕃要做的,就是让这种呼应关系永远不被发现。
他把第一只木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摞发黄的信纸。
信纸的边角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他看也不看,直接扔进铜盆里。
然后是第二摞。
第三摞。
罗文炳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离开。
他看见严世蕃蹲在地上,把信纸一摞一摞地往铜盆里扔,动作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