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
张居正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沈默认出来了。
这是他让人散在北京城各处的那些册子中的一本。
“这是第几本?”沈默问。
“第四十七本。我在都察院的门槛上捡到的。”
“都察院?”
“对。现在你的小册子,已经在六部九卿的堂官手里轮了一圈了。没有人知道来源,但每个人都在猜。”
张居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赞赏还是警告的情绪。
“你的册子写得很好。真好。没有一个字是你说的,没有一个罪名是你定的。但每一个读完它的人,都会在心里生出一个名字。”
他盯着沈默。
“问题是,严家的人也在读。”
沈默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怎么办。那册子上没有一个字是我的笔迹,没有一个字不是邸报上的原文。”
“就算严家的人把它拿到大理寺去告,也告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沈默说的没错,但他总觉得这个人太过镇定了一些。
“张先生,你相信一件事吗?”
“什么事?”
“只把账算清楚了,有些人就藏不住。”
“那些册子看起来是传政治信号,但它做的最核心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把公开的邸报,用时间线排起来。”
“排起来之后呢?”
“排起来之后就是一本书,这本书的名字叫大明嘉靖朝编年实录。”
“读这本书的人会发现一个问题,账面是平的,但仓库是空的。银子的数字都在,但银子不在该在的地方。”
张居正不是没有见过聪明的策论,不是没有见过犀利的奏折,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像沈默这样的方法:
把矛盾放到公开信息里,让天下人自己发现真相。
这太可怕了。
“我会记住你说的这些。”
“但今天我叫你不要写新的册子了,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会让那些册子变得多余。”
张居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地说了一句:
“今天下午,杨博奉诏进宫。”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板在风中吱呀一声合上了。
……
西苑,永寿宫值庐。申时初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