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用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这一段没有写一个字关于……”
“别往下说。”王锡爵打断了他。
赵用贤闭了嘴。
屋子里四个人,每个人都知道赵用贤要说什么。
这一段写皇帝登城楼、开城门、发粥赈民……
唯独没写一件事,那就是没写谁下令勿出战。
王锡爵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三十三页,写的是嘉靖三十四年……
“嘉靖三十四年十月,上命刑部会审杨继盛案。”
这一段的笔法比前面更朴素,朴素到近乎干涩:
……上以杨继盛劾严嵩十罪五奸疏下刑部。
上谕:从公审理,毋枉毋纵。
刑部会审凡三覆,定罪以闻。
上批:依律。
然后是下一段,嘉靖三十五年正月郊祀。
王锡爵把册子合上,放在膝头。
他没有看完,他不需要看完,他已经看懂了这本册子是怎么写的。
每一段的写法都是一样的,三步。
第一步,写皇帝做了什么。这是真事,邸报上全都有。没有人能说它是假的。
第二步,写皇帝做得很好。这也是真事,至少邸报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第三步……没有第三步。
写到最关键的地方,写到结果的地方,笔忽然停了。
就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走到悬崖边上,脚印没了。
杨继盛被处斩了,这是事实。
但他为什么被处斩?
他劾的是谁?
他劾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刑部会审凡三覆,审出了什么?
是谁在审?
这本册子一个字都没写。
但每一个读它的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