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来得突然,方子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王锡爵是在表达一种认可,他用举杯代替说话。
“继续说。”
王锡爵放下杯子:“你说山是活的。那水呢?”
方子文的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大圈。
“水更是活的。黄河从西海(青海)流到山东,弯弯曲曲,全长一万一千里。”
“它在关陇交界的地方拐了一个大弯,整整绕了三面,从北往南,从南往东,又从东往北。那就是河套。”
“我老师跟我说,黄河之所以绕河套,是因为它绕不开河套高原。”
“这片高原是几万万年以前的变质岩和花岗岩组成的,黄河啃不动它,只能绕开走。”
“啃不动?”
王锡爵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他觉得这两个字用得极好。
一条河被一块地挡住了,不甘心,试了很多次,最后只能绕开。
“黄河不是一开始就在今天的位置上的。”
方子文在泥地上画了几道平行线:
“它是一条喜欢改道的河。有历史记载以来改了六次。每一次改道,下游千百万人的生计就被重塑一遍。”
“最南的一次夺了淮河入海,最北的一次从天津入海。南北之间,黄河的尾巴在华北平原上摆来摆去。”
“为什么会改道?”
“淤出来的。黄河里的泥沙,每年有十几亿吨淤在河道里。”
“淤一年,河床抬高几寸;淤十年,河床高过两岸的房顶……这就是地上河。”
“河床比地面还高,堤坝一旦决口,水不往河里流,往人住的地方流。”
方子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河床高过两岸的剖面图,又在河床上画了一个缺口。
“所以黄河改道不是偶然的。是大自然在纠正自己……河流抬高到一定程度就必须改,这是铁律。”
王锡爵看着那个高出地面的河床剖面。
“我老师讲过一个想法。他说治黄河不能只靠筑堤,筑堤只是拖时间。”
“真正要做的,是从源头减沙,黄河的泥沙大部分来自晋陕峡谷,那里的黄土层厚,一下雨就往河里冲。”
“如果用淤地坝把这部分泥沙拦在上游,黄河就清了一半,清不是真的清,是含沙量降低。”
王锡爵越听越精神。
他放下酒杯,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