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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贡院,聚奎堂。
    袁炜把那份朱卷放在案头,墨笔画的那个圈还湿着,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反光。
    他当然没有立刻传阅,而是把卷子翻回到第三场策论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段关于宣府镇欠饷的文字。
    不足之数,名曰暂存工部,实不知所终。
    这句话在会试策论里出现,不是文采的问题,是胆子的问题。
    袁炜在翰林院待了那么多年,见过的会试卷子不下数千份。
    策论写边饷,九成九的考生只会写整顿军屯、严查空饷、裁撤冗员这三板斧,每一斧都砍在空气里,砍不到实处。
    偶尔有一两个胆子大的,会写将帅侵渔,但也只是点到为止,绝不敢往深处追究。
    可这份卷子不一样。
    它居然写的是暂存工部。
    这四个字,等于直接指向了一套运转了多年的潜规则。
    户部拨银子出来,工部以工程用度不足,暂借周转的名义截留一部分,这一截就再也不还了。
    这笔账在朝堂上不是秘密,但从来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把它说破。
    因为说破了,就得解释三件事:第一,谁在截?第二,截去了哪里?第三,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管?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每一个都能要人命。
    袁炜把卷子合上。
    他不是在犹豫这份卷子能不能中。
    文章写到这个份上,能不能中已经不是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
    头场四书文截搭题破得精准,二场论判诏表格式严谨、见解不凡,三场策问数字详实、立论大胆,三场并观,无一处短板。
    这样的卷子如果不中,他这个主考官就是对朝廷取士制度的侮辱。
    他在犹豫的是另一件事:这份卷子一旦取中,刊刻进《会试录》里,分发到两京十三省,让天下读书人都看到。
    会试策论可以这样写,可以写暂存工部,可以写实不知所终,可以一笔捅破朝堂上用二十年糊起来的那层窗户纸,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每一科的考生,都会照着这个标准来。
    他们不会再满足于写整顿贪墨之类的套话,他们会去查户部的账、兵部的塘报、工部的批文,然后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数字一条一条列在策论里,白纸黑字,公之于众。
    到那时候,科举就不只是科举了。
    它会变成一场对朝廷财政的公开审计。
    袁炜睁开眼,重新拿起那份朱卷,翻到头场四书文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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