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凝结着无法消散的烟味、腐败的食物味、肮脏的体味与烈酒味,即便十一月的冷风汹涌地灌进楼房内,却仍旧无法将熏天的臭气驱赶出去。
罗莎把证件与官方文件暂时上缴给国民警卫队的守卫,孤身一人往地下室走——自战争开始,马诺洛·米格尔的办公室就从八楼转移到了地下,并着手负责电报内容的审查。
各国记者需要绞尽脑汁地使用俚语与行话,以此躲避审查、向外界传递共和政府节节溃败的消息。
等见到马诺洛,罗莎才意识到舅舅的情况并不太好。
倒不是说身体——马诺洛一直是个强壮且高挑的卡斯蒂利亚男人;而是他的精神。头发鸟窝一般堆在头顶,黑眼圈与眼袋像是巨大的脓包,挂在黯淡无光的眼珠之下,神情也略显恍惚。
“您还好吗?”罗莎把报文递了过去,低声问道。
马诺洛没有说话。
作为回应的,只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罗莎拧起眉,“说实话,您看上去很糟糕。”
“我想也是。睡不着觉,又喝了太多白兰地。”马诺洛终于开口了。他的嘴唇像是从茂密胡须中裂开的洞口,倾倒着马德里遇袭以来的全部苦水。
自从10月14日、马德里出现第一声炮击起,国民警卫队就以保护人员安全为由,阻止马诺洛返回丽池公园的暂居地,并强迫他和那群记者一起住在电信大楼里。
倒不是指责那些记者。
马诺洛当然很敬佩他们的勇气,冒着生命危险获取马德里的一手新闻。他厌恶的是那些掩饰不掉的轻蔑;对西班牙人来说生死攸关的大事,不过只是他们的新闻素材。
他痛恨生存在这样的环境里。
兴许是酒精的影响,马诺洛的言语含糊不清,声音像是被捂在手掌之下:“宝拉和帕科……还好吗?”
“放心,都挺好的。”罗莎说,“一周前,桑切斯上校想办法搞来两张通行证,好让他们离开马德里。现在,他们已经顺利居住在巴塞罗那了。”
马诺洛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桑切斯上校?”
“唔,我的意思是那位索托……上尉,您在奥维耶多见过的。”罗莎迟疑了几秒,总算是回忆起费尔南多两年前的军衔,并为之咋舌。他的晋升速度简直是乘坐了火箭。
不过这也不是重点。
“上校他刻意把自己真正的姓氏省略掉,就是为了防止有人过多关注他的贵族背景。”罗莎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