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校付出的努力相比,善意与人情显得不值一提。马诺洛太了解男人了,他知道上校抛去善心之外的其他念头,却又因为承蒙了过多的好意,而无法说出诋毁的言词。
罗莎没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
她把空凳子上的文件通通搬到地面,而后一屁股坐下。
“或许,您听说了另一件事情吗?”罗莎将声音压低成气音,像是蒸汽管道泄露的哧哧声。
“什么?”
马诺洛需要格外努力,才能从嘈杂的叫骂声与炮火的轰鸣里听见罗莎的声音。
“政府要搬离马德里了,就这几天的事情。”罗莎低声说,“如果可以的话,请您尽早做些准备。”
直到罗莎离开许久,马诺洛才终于缓过神。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一把拉开房门,几乎想要立刻逃回家、逃出马德里,远离这座他曾经向往的城市。
然而,一切终究归于沉默。
他什么都没做。
*
回到普拉多博物馆后,罗莎注意到,博物馆几乎全部的技术员都消失了。
“其他人都去哪里了,哈维尔?”她绕过空荡荡的展览台,走向通往二楼的台阶——哈维尔·雷伊正坐在台阶上,在旧报纸的空白处拿铅笔随意画着排线。
“你回来了啊。”哈维尔恹恹地垂眸扫了她一眼,“电报大概也没什么用处了。公共教育和美术部已经下达了命令,让我们立刻做好转移准备——甚至连清单都列了出来,堂坎通正在地下室寻找呢!”
罗莎不可置信:“现在?”
“现在。”哈维尔点头,学着罗莎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该死的。
一口浊气堵在罗莎胸口,让她压根儿无法正常呼吸。
平复了几秒后,她终于勉强恢复了冷静:“部里甚至还列了个清单?”
“足足有43幅画的清单,罗莎,我真怀疑他们早就垂涎普拉多了。”哈维尔撇了下嘴角,语气平淡地说出讥讽的言辞,“或许到瓦伦西亚之后,他们可以联系到那些法国人,把我们的画卖掉——以此换一些真正的武器,好对付佛朗哥。”
“哈维尔!”
她立即叫停。
哈维尔神色未变,只静静地看着罗莎,随后勾起一抹荒唐的微笑。
与其说是怒极反笑,不如说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希望,只是讥讽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