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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有田站在沈记院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粗布袋。
    布袋口扎紧了,底坠下来,把布袋撑出几个不规则的棱角。
    他人比去年秋天瘦了一圈,脸上的皮晒得更糙了,颧骨高出来一截,但眼睛亮。
    那亮不是精神头的亮,是眼睛里有一层光,像刚擦过的铜面。
    沈秀宁从织坊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截纱线,抬头看见他,愣了一拍。
    归有田把布袋搁在石桌上,解开扎口。
    布袋里头掏出来的东西在石桌上排开。
    炒花生,用旧报纸包着,油洇透了纸。
    棉籽饼,压得方方正正的,巴掌大一块。
    还有一包用粗棉布裹着的干棉花标本。
    归有田把那包棉花标本推到沈秀宁面前。
    “这是今年新收的。”
    他手指在棉花的纤维上捻了一下,捻出一小撮,举到光底下。
    “纤维比去年那批还长了半分。去年的一寸二,今年的一寸二出头。别小看这半分,多这半分,纺出来的纱能多捻两转不断头。”
    沈秀宁把纱线绕在手指上,腾出手接过那撮棉花。
    纤维捏在指腹上,比普通的棉长出一截,韧性也好,扯了一下没断。
    她把棉花对着光看,纤维在日头下泛着一层细白的柔光。
    归有田站在旁边,看她把棉花举到光底下的动作,没出声。
    他种了一辈子棉花,每年收完都在掌心捻,捻纤维的长短,捻韧性的好坏,捻了一辈子也没人拿他的棉花对着光看过。
    这是第一次。
    “归叔,你为这半分,在地里蹲了多久?”
    归有田没答,把布袋口重新扎上,拍了拍手上的棉絮。
    “你信里说细布被苏州瑞福祥认了。老头子一高兴,就想亲眼来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没抬,手指在布袋的扎绳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黄船工的船是三天前靠的岸。
    他在青龙河码头卸完货,揣着归有田的口信跑到沈记。
    归有田说要亲自来松江,看看沈记。
    沈秀宁当时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拿着笔,听完口信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出一个指甲盖大的黑点。
    归有田种了一辈子棉花。
    他每年最远的路就是从太仓岳王镇到苏州,托人把棉花卖给布庄。除了卖棉,几乎不出门。
    这次他亲自来了松江。
    沈秀宁把笔搁下,带他去看织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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