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很慢。我看着那些灰色的砖墙、斑驳的门楣、墙缝里探出来的野草,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以前见过的画面。这条胡同,我三百多年前走过,那时候路还是土的,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有驮货的驴子从身边经过。一百多年前,再来的时候,砖房多了,街上有了黄包车。而现在又是另一副模样。每次都不一样,但每次又能认出来——因为格局没变,树的位置没变,某些院落的轮廓还在。
这大概就是北京和别处不一样的地方。别的城市拆了就是拆了,换了一茬建筑就换了一茬人,什么都留不下。但北京不是,它的旧藏在新的底下,一寸一寸地挖才能看见。
程昇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冠。那棵树很粗,两个人的手臂合抱才能围住,树皮苍老龟裂,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遮了半条巷子的天。老魏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我停在程昇旁边。
“这棵树,”程昇说,“应该很老了吧。”
我抬头看了一眼。树干上挂着一块铁牌,字迹锈得看不清了,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数字。“三百年往上。”我说。
程昇没有接话。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树皮。那动作很小心,像在摸一个陌生人的手背,怕惊动它似的。
“三百年的树,”他说,语气很轻,“那它见过很多人啊。”
我站在他旁边,他不知道那句话落在我的耳朵里有多重。
“走吧,”我说,“老魏走远了。”
他收回手,转身跟上来。
中午老魏带我们在一家胡同里的小馆子吃了炸酱面。碗很大,酱很香,菜码堆得冒尖。程昇吃得不快,把拌好的面一口一口地吃完。
“好吃?”我问。
“嗯。”他放下筷子,“我以前想过,如果有一天能来北京,第一顿要吃炸酱面。”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我奶奶做的炸酱面很好吃。她走了以后我再也没吃过了。她说她做的炸酱面是跟北京人学的,我就想,来北京吃一碗正宗的,看看跟她做的像不像。”
“像吗?”
他想了一下。“不太像。她做的时候会放一点糖,没那么咸。”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东西,他没有再多说。
下午老魏有事走了,说晚上再联系。我和程昇继续在胡同里走。没有目标,没有路线,看到哪条巷子顺眼就拐进去,走不出来就掏出手机看地图再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