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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樊楼没有缩进上舱篷子里去,反而摘了草帽,远远地朝着那铁脸汉子一抱拳,嗓门高亢:
    “张大哥。身体可还硬朗?”
    被叫作“张大哥”的汉子迟疑了半晌,在两层高耸的漕船交错的最后两息,才在斗笠下极其轻微地抬了抬手,敷衍地应了一拱。随后,他扭过头,用鞭杆死死抽了一下在舱侧死命撑大篙防擦的后生,头也不回地顺流溜了下去。
    等那支写着“游武”两个大字的队伍彻底在江上化作一个小黑点,林樊楼才默默转回身。
    他双手有些发紧,扯着那一截散开的缆绳索头,一圈、一圈,极用力地在木桩上盘紧。他的背影微微弓着,在这宽阔无人的江风里,像极了一截早已被河泥浸透、不再多吐一字的老水桩。在他赤裸的后背上,一道道蓝色水纹状的脉络横贯了大半背部,那是二境修者独有的武脉痕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游武盟……在这江上跑了这么多年,没少接济沿江快要饿死的野纤夫。他们,本该是干净的。”他低低地、像是说给自己听。
    鸦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船舱的阴影里踱出,停在了他的身侧。望舒垂眸看着他弓起的宽厚脊背。
    “路是各人选的。”她抬眼,声音像老山里吹出来的风,“既然他们是好人,总有一日,会明白你走的是另一条更难的好路。难走,不代表是错的。”
    林樊楼盘索的手猛地僵住。
    他在江上活了三十年,听过无数句“保重”、“发财”或“节哀”。可从没一个人,能用这样平静、不带一丝波澜的语气,把他这些年受的这些憋屈,像翻一页旧账一样随手抹平。
    他没有抬头,只是捏着绳结的手指关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缓缓吐出了一腔混着江水咸味的浊气。
    原本紧缩的肩脊骨,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塌了下去,整个人显出一种奇异的轻快。
    这趟航行真正的意外,发生在河曲渡。
    河曲渡是梁雍水道交汇处的咽喉龙口,两岸的吊脚铺子挨挨挤挤,空气中没日没夜飘着一股霉烂稻草、劣质熟猪油、以及江泥发酵后的酸辛气味。船队在此短暂停靠,一部分船员随林樊楼与望舒一道,在岸上的客栈歇脚,其余大多数人则依旧留在船上过夜。
    当夜,潮气极重。
    客栈的青砖墙冷冰冰地直渗水。望舒和衣侧卧在木板炕上,两眼愣愣睁着盯着房梁上的黑色霉斑。她的头紧紧贴在松木枕上,耳朵在极其灵敏地滤听着整座行栈方圆二十坪内的细微颤动。
    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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