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他手里拿回账册,翻回了她刚刚看到的那一页,双目如冰,只盯着买主那一栏最底端。
沈伯庸至死都在账面上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买主落款没有沈伯庸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一盖着半枚缺了角的“德”字私押,以及一个为了回发失手函而记录的、用于通传接头的私密地址:
“梁州城南,柳条巷,德记油坊后栅第三缸。”
只要查清了那个被当作油缸的秘密暗槽,沈家在梁州城里的所有通暗交易,便都能像牵麻藤一般,有一张清清楚楚的账。
“这一页,我带走。”
望舒尖利的指尖按在铁锁夹子上一拨,喀嚓一轻响,生铁碎裂,她极为干净地将那一页连根撕下,她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赵兴阳:
“你这班镖,要往梁州送?”
“是。”赵兴阳急道,“得先进梁州总号交结。”
“带上这页纸,到了梁州,走顺风的道,使个能瞒住人眼门路,亲手递往沈家别业,交给沈千雪,告诉她罗刹楼在梁州等着油坊第三缸的新回信。德记油坊,切莫提前惊扰。”
赵兴阳面容骤肃。他极其凝重地伸出双手接下那一角带有血腥气的熟麻纸,在破晓的晨风中,朝望舒躬身,深深作了一揖:
“女侠。玄武镖局在梁州城里有些通达的脚路,今天这封信,我纵是用牙咬着、头砍了,也必定一字不落地安全带进沈府,稳稳放在沈夫人案头!此恩,玄武镖局,定不敢忘!”
做完这一切,废碱作坊里的香炉彻底冷了下去。
在淡淡升起的、夹杂着河泥与芦苇腥气的晨雾里,赵兴阳带着那些心惊肉跳的趟子手打马疾驰入道。
而望舒则敛起那一身被晨露打潮的鸦青衣襟,与林樊楼一同,顺着湿滑的黄泥栈道,慢步登回了那艘经历了大浪后寂静安稳的漕船。
经历这一夜。
那个隐在深处,朝沈千雪伸出獠牙的血腥组织,终于在望舒那精密平实的算盘上,被极为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副逃无可逃的脉络。
轮到她开始清算这一笔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