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时候是秋天,槐树的叶子正黄。济世堂的人把她葬在了华佗和顾湘旁边,碑上刻着两个字:“阿香。”没有姓,没有生平,只有那两个被叫了一辈子的字。
她走之前把银针交给了大儿子,把药圃交给了小儿子,把藏书楼的钥匙挂在门框内侧的钉子上,说是留给下一任的。
后来吴普也走了。樊阿也走了。张玄也走了。济世堂的大门没有关过一天。一代一代传下去,学生变成老师,老师变成故事,故事变成传说。有些话被写在纸上,有些话被记在手上,有些话被藏在每一次洗手、每一次消毒、每一次观察病人面色时那一瞬间的犹豫里。
那棵槐树还在长,树干一年比一年粗,树冠一年比一年大。没有人知道它的根下面埋着什么,但每年春天它都准时发芽,准时开花。满树的白花密密匝匝的,在风里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层薄薄的雪。
公元一千八百多年以后的某一天,河南省永城县龙岗乡华佗村,一个农民要翻修自家老屋的地基。他抡起锄头往下挖的时候,锄刃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他把浮土拨开,先露出油布的一角,继而露出陶罐的肩部。他把罐口周围的土清干净了,慢慢旋开罐盖,看见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竹简,一捆一捆的,用油布裹着,麻绳还扎得紧紧的。他蹲在坑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碰那些竹简。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跑去找村支书了。
后来来了很多人。村委、乡里、县里,最后是省里派来的考古队。考古队队长姓王,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他蹲在那个挖开的坑边,戴着手套,把竹简从陶罐里一组一组地取出来,用软毛刷轻轻扫掉表面的浮土,在阳光下慢慢展开。
第一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青囊书》,字迹方整沉稳。第二组封面写着五个字:《青囊书续篇》。第三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南风医话》。
王队长的手停在第三组的封面上,停了很久。他抬起头,对身边的助手说:“你查一下,‘南风’是谁。”
助手翻了半天资料:“队长,正史里没记载。野史里偶尔提过一句,说华佗有个女弟子,叫南风,来历不详。”
王队长没有说话。他翻开《南风医话》第一卷,看到开篇第一行话——“人体由极细之体构成,聚而成形,散而为气,肉眼不可见。”
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竹简,抬头看着那棵被围在发掘现场中央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粗糙而温暖,枝丫伸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