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的身体薄了,轻了,蜷在被子里的轮廓像一件被叠好、收进箱底多年的旧衣裳。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和枕巾的颜色几乎分不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像一张被反复写过又擦掉的纸,字迹淡了,但还能辨认出骨架的轮廓。
但她醒着的时候眼睛还是清的。有时候看着窗外那棵槐树,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不说一句话,像在等它开出下一季的花。
那是一个难得的晴日。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温热的亮痕。顾湘忽然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阿香,说了一句话:“阿香,我想去槐树下坐坐。”
阿香正在剥核桃,闻言手里的核桃壳停在半空中。她想了一下,说:“先生,外面凉。今天太阳好,开了窗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顾湘说,声音不重,但很确定,“我想摸一下那棵树的皮。”
阿香没有再说第二句。她放下核桃,把顾湘从床上慢慢扶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托一件怕碎的东西。顾湘的腿已经不剩什么力气了,整个人靠在阿香身上,像一片干透的叶子搭在另一片还没落下的叶子上。
阿香把她从床上移到轮椅上——那是吴普去年用枣木做的一把带靠背的椅子,装了四个木轮,可以在平地上推——又在她膝盖上搭了一条厚毯子,推着她慢慢下楼。
木轮碾过楼梯口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顾湘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
药圃里的冬麦已经盖了草帘子,地垄收拾得干净齐整,翻过的土拢成了均匀的长条,晾在午后的光里。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了半个院落,干燥的枯枝在头顶交错成网。
阿香把轮椅推到树根旁边,稳稳地停住,在树下的石头上铺了一件叠好的厚外衣,然后把顾湘从轮椅上慢慢扶下来,让她坐在石头上,背靠着树干。
顾湘坐稳之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细,在午后的凉意里凝成一团白雾,晃了一下就散了。她把头微微后仰,靠在了树干上,眼睛半闭着,像在听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抬起右手,伸向身后的树干。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感觉烫,又像在确认这是真的。然后她把手掌摊平,顺着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