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底部有泥沙沉积。他来踩点时已经晴了好几日,故而井底较为干燥。今日白日却不巧下了雨,泥沙湿软,他若下去,必然会留下痕迹。
他僵在原地。
身后传来浅淡的花香,钟渐俯身将井绳从他手中拿出,声音变得低而沉静:“殿下,这就是变数。”
“殿下年仅十二,方才对答如流,可见准备周密,已是难得细谨。”他站在霍云平身后,同他一起看着井里的人,“可要不着痕迹地杀一个人,还远远不够。”
“今日下雨,井底泥沙留痕只是其一。”他轻缓道,“殿下想让他失足磕石而亡,那么伤口该为何种模样,血迹该如何喷出,石块大小如何选择,他又该是何种姿势……诸如此类,殿下可知?”
霍云平确实提前做过准备,他为此偷偷去翻过太医院的诊案。但当钟渐将种种细节一一问出,他才惊觉自己知道的不过只是皮毛。
钟渐又问:“殿下知道他是谁的人么?”
霍云平点头:“他管宫中佛堂一部分器物置办,依仗三皇兄。三皇兄生母贺妃,与淑妃不睦。我记在淑妃名下,又不得宠爱,三皇兄便将气出在我身上。他身边的人为难我是常事,此人不过其中之一,惯爱欺压宫人,手上沾了不少人命,不过因着三皇兄无人敢管。不过近些时日他不知怎的,似乎是发了笔横财,气焰便越发嚣张。”
他露出些厌恶之色。
反应过来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与钟渐这几番对话越发真情实意、开诚布公,初被发现时那种患得患失的惊慌少了许多。钟渐不动声色地引着他放下心防,此刻两人仿佛成了同谋。
同谋。
霍云平在往后的无数个年月里,想到这两个字,仍然会控制不住地欣喜。现下他尚不明白,只是压制住内心无声的震动,偷偷观察钟渐的神色,一次又一次地询问自己——他真的不在意吗?
他真的不在意我是一个这样的人吗?
钟渐闻言,眉眼微微弯了弯:“殿下聪颖。”
他低眉看着霍云平:“既要杀人,便要做好被怀疑的准备。三殿下对他的作为心知肚明,那殿下想好该如何在三殿下、乃至禁军面前洗清嫌疑了么?”
霍云平沉默不语,钟渐轻轻抚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