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爷爷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说的这句话。也许是在某个除夕夜,也许是在某个平常的晚上,也许这句话根本不是爷爷说的,而是他自己记错了,把某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安在了爷爷身上。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在这个除夕夜,在这个阳台上,在外甥“哇——哇——”的惊叹声中,自己浮了上来。
烟花好看,是因为它知道自己很快就会灭。那口井呢?那口井也在灭。它灭了之后,会不会有人觉得它好看?会不会有人记得它?他不知道。但他记得。他记得那口井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块青砖,每一条刻痕,每一片苔藓。他记得井底的黑暗,记得门兽的试探,记得那句“不”字在自己喉咙里震动时的感觉。他记得这些不是因为它们好看,而是因为它们是他的一部分,就像他手上的皮肤、眼睛里的颜色、骨头里的钙质一样,是他之所以成为他的原因。
外甥看完了烟花,困了,被姐姐抱去洗澡睡觉。林峰回到客厅,姐夫在陪母亲看春晚,电视里的相声演员在说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母亲和姐夫却笑得很开心。林峰在沙发上坐下来,也跟着笑了一下,虽然他没听清那个笑话的内容。
十点多,母亲去睡了。姐夫也去睡了。姐姐从外甥的房间出来,说:“他睡着了。”林峰说:“我走了。”姐姐说:“这么晚了,住下吧。”林峰说:“不了,明天还要来。”姐姐没有勉强,给他拿了一件厚外套,说:“路上慢点。”林峰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楼下,空气清冷,天上有几颗星星,不亮,像快没电的灯泡。他发动车子,驶出了小区。他没有直接回城,而是拐上了通往老宅的路。不是因为他要去那口井,而是因为他想走一走那条路。在除夕夜,在一年中的最后一个晚上,走一走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路。
路两边的村庄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家人,在吃年夜饭,在看春晚,在打牌,在聊天。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像一阵骤雨。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冷风吹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村口。老宅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像一个睡着的老人。他下了车,走进村子。村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在家里过年,路上没有人,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他走到老宅门口,院门关着,但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没有雪了,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在水缸的阴影里还残留着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