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本日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是那条被野草淹没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是老槐树,老槐树的后面是那口井。一切都和他来时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挂上倒挡,倒出车位,掉头,驶上了回城的公路。夕阳在他身后,把整条公路染成了橘红色。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秋天的风吹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收音机里在放一个谈话节目,两个主持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小时候——有人说小时候最怕村口那口井,每次路过都要绕道走;另一个说小时候最怕祠堂里的牌位,总觉得它们在看他。林峰听着,忽然笑了。
他们都怕过井。他也怕过。但现在他不怕了。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井底有什么。井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小小的、微弱的、正在慢慢熄灭的光,和他自己的影子。
他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进入了城区。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城市的夜晚开始了。他把车停在出租屋楼下的路边,拔掉钥匙,拿起日记,下了车。锁上车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车顶上那几片槐树叶,它们还在,在路灯下像几枚金色的勋章。
他上了楼,进了屋,把日记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大口,感觉那口凉水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一道清亮的溪流。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些蝌蚪一样的符号还在那里,但此刻他看它们的时候,它们不再是符号了,它们变成了一句话,一句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敢对自己说的话。
“你自由了。你一直都是自由的。”
字迹从纸面上浮现出来,不是墨迹,而是一种淡淡的、银白色的光。那光和他在手心里见过的印记一模一样,和井底那团黑暗散尽之后露出的光一模一样,和他此刻闭上眼时在黑暗中看到的光一模一样。
他把日记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睡意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慢慢地、无声地漫上来,淹没了他的脚踝,淹没了他的膝盖,淹没了他的腰,淹没了他的胸口,淹没了他的头顶。他在那条河里往下沉,沉得很慢,很舒服,像一个回到子宫的胎儿,被温暖的水包围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他沉到了最深处。那里没有门,没有井,没有门兽,没有诅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光。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