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往下翻。
越往下,纸越旧。治平年间那一捆在最底下,麻绳已经发黑。她解绳的时候,纸边碎了一点,落在她手背上。
最下面压着一张薄纸。
纸快散了,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桩状。
具状人是邻县农妇,状告丈夫毒打致残。
这是韩老娘接的第一桩状。
状子背面有一行批注,墨色淡得快看不清。
"立。但状子未递。具状人当晚被她男人活埋了。我没救她。"
苏见微看了很久。
韩老娘说过,她替人写过一桩最大的状。
她这时才懂,韩老娘说的"最大",大在背面那一句。状子没递出去,那一晚压了她三十年。
她把那张纸重新垫回最底下,又把麻绳系好。系到一半,她停了一下,重新系得更松些。
纸太老了,不能勒。
茶坊老伙计来的时候,带了一具粗木棺材。
他和儿子把韩老娘抬进棺材。苏见微站在一旁,没有伸手。
茶坊老伙计问:"姑娘,她有什么后事?"
苏见微说:"她没说过。"
"那就按一般民间女讼师的规矩办,葬到城外乱葬岗。"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常。苏见微听见"一般"两个字,手指蜷了一下。
粗棺,乱葬岗,无字木牌,原来也能算一套规矩。
"好。"
"费用怎么办?"
"您不用管。我跟韩老娘做了三十年茶饭交情,这一笔我出。"
苏见微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对茶坊老伙计行了一礼。
茶坊老伙计带儿子去找抬棺的杠夫。
苏见微留在土屋里,蹲下,把樟木箱合上。
箱子比看起来重。
她两手扣住箱沿,往外挪了一寸。
箱角在地上擦出一声闷响,又停住。
半箱状子压在木底上,她没再硬搬,只把箱盖扣严,等茶坊老伙计回来。
出了土屋,外面的风还是大。
官道上,四个杠夫已经候在那里。棺材是粗木的。没漆。
棺盖上什么也没有。没有字,没有花,也没有挽联。
杠夫们把棺杠架好,没多话。
棺材沿着官道往城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