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大致知道这个女孩的人生——
五岁开始跟着祖父练字。七岁开始读《大宋律》启蒙本。十二岁能抄状子。十六岁开始替祖父代笔。二十岁开始独自接简单状子。二十二岁,半年前祖父过世。
父母呢?她在记忆里翻找到一段。
父亲是商人,在外行商时遇匪而亡。那时女孩三岁。母亲在父亲死后两年改嫁了,去了别州。那时女孩五岁。祖父祖母把她带大。
她明白了昨天她嘴里冒出来的那一声"娘"——这个躯壳里的女孩从五岁起就没叫过这个字。
她把脸偏过去。她不是要为这个女孩哭,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她只是觉得这个躯壳,这个女孩,这些零碎的记忆,都很安静。安静得让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档案库的访客。
她坐起来。身体比昨天有力气一点。她下床,慢慢走到桌前,把昨晚摊开的《代书规矩》合上。合上的瞬间,她又想起昨晚翻到的那条笔锋更细的批注。两种笔迹,两个名字。祖母不识几个字,但她在册子上写过字。她把这个想法收起来。她还没活到能问出这种问题的地步。
她照镜子的时候,铺子后房有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她看见的那张脸,比她前世要年轻几岁。眉目清淡不张扬,眼神安静。下巴尖一点。脸色因为大病初愈是白的。眼角有一颗小痣跟昨晚记忆里那个抬头笑的女孩同一颗位置。她在心里说了一句"你好",对镜子里的女孩。然后她出去了。
铺子的格局她昨晚摸黑没看清,早上看清了。
前后两进,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后头是住的,前面是铺面。铺面不大,一张矮桌、两个杌子、一面墙的木架(架上是一摞摞旧纸、几册账本、几本旧书)、一块挂在门楣上的招牌。招牌已经摘下来了,靠在门后。
天井只能容一只大水缸和一棵老石榴树。水缸里养了几条小鱼,应该是祖母前几天打水时顺手捞回来的。石榴树的枝上挂着几个去年的干果,没人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