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三天前就贴在了布告栏最醒目的位置,标题是“战后中国之命运”,狼毫写就,浓墨淋漓,笔锋里带着一股子从战火里磨出来的硬气。
顾清和夹着笔记本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学生抱着书本往大礼堂赶,脚步踩得木地板咚咚作响,苏曼拽着沈见微的手腕往礼堂赶,穿过梧桐树投下的斑驳光影,嘴里不停催:“快点快点,再晚连过道都要站满了!”
她们到的时候前排果然没了空位。
方敏芝坐在第一排正中,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本干净得像刚拆封的硬皮笔记本,钢笔帽早拔了,规规矩矩搁在本子侧边,笔尖对着纸面,像在等一声发令枪。
顾清和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搁在膝上,翻开的那一页还是空的,只在页角随手画了半片飘落的梧桐叶,目光却不自觉往礼堂门口飘——他是掐着沈见微会来的时间,提前半个钟头占了这个能清清楚楚看见她的位置。
陆桓先生走进来的时候,整个礼堂瞬间静了下来。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人很瘦,颧骨微微凸起,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在风雨里立了八年的青竹。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被战火反复淬炼过的玻璃,清透、锐利,能照见人心底的东西。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抗战胜利了,我们要建设一个什么样的中国。粉笔头在“国”字的最后一横上重重顿了一下,白灰簌簌往下落,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八年抗战,三千万同胞死在战火里。诸位今天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是他们用命换来的。”他的声音不高,没有扩音器,却清清楚楚落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我今天不讲书本上的大道理,不讲欧美现成的制度,只想听听你们自己的想法——你们想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中国里。”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立刻站起来,说要优先发展重工业,修铁路,把军队裁了去建工厂,陆桓点了点头,说这是朝廷的思路,不是人的思路。
目光继续扫向别处。又一个穿蓝布衫的女生站起来,说要振兴教育,扫除文盲,让全中国的孩子都能读书。
陆桓温和地笑了笑:“这是顶好的事。但我多问一句——读书,是为了什么?是识了字继续给老爷们磕头,还是识了字,就敢站着做人了?”女生红了脸坐下,陆桓笑着摆了摆手,“不是你想的不对,是这个问题,本来就太大、太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