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竺女人们压根听不懂一句汉话,但眼睛死认得那根迎风晃荡、带倒刺的荆条。
一个个活像遭了雷的鹌鹑,肩膀直往脖子里缩,眼窝里全是大白天的惊惶。
朱雄英座下的黑底汗血宝马打着响鼻,稳稳扎在高台侧面。
王淑被他那双戴着生牛皮手套的大手,直截了当从马背上架落下来。
大红嫁衣极其考究的裙摆结结实实沾了半寸厚的黄泥灰。
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压根没去拍打整理,而是直接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人群,径直扎向东侧那堆残疾老卒的方位。
“在那头坐着的,就是伤残名册上列的人头?”
朱雄英单手撑在硬木马鞍上朝着东边一点头。
“那断臂的叫周大牛,当年捕鱼儿海的老血底子。右臂齐肩膀没的,从蓝玉亲兵营里爬出来的活死人。旁边瞎眼的叫孙铁柱,云南平蛮被异族毒箭直接咬穿眼窝挑出来的。”
朱雄英的声音像磨刀石一般沉。
“再往排尾数,断腿的、半张脸稀碎的、耳朵削平的,全是踩着命帮咱们老朱家打底座的硬骨头。”
王淑听罢不再言语。
她垂下眼睫,翻开手里攥着的那本厚皮伤残造册。
每一页麻纸上,活人的名字旁全用朱笔注死了伤残部位和退下来的年份。
这密不透风的墨迹,压根就是大明朝廷欠底下牛马的一本血债本。
“走。”王淑“啪”地合死名册。“这口人丁,我亲自去发。”
朱雄英没拦着。
他靴底一发力,翻身悍然重上战马,一把拨正马头,正面直怼校场中央黑压压的钢铁方阵。
破山营三千百战老卒居中死守,两翼是拱卫京师卫戍的步军主力。
再往大圈外撒去,金陵城里爬树翻墙看热闹的粗布百姓,早把校场的砖瓦围墙堵成了滴水不漏的铁桶。
朱雄英反手拔刀出鞘。
“破山营!”
三千重甲汉子用胸腔齐力暴喝:“在!”
“今儿备的酒,全他娘给孤敞开肚皮灌!”
朱雄英手腕压住刀尖,直挺挺定点那三十几口黄酒大缸。“但喝之前,孤立个规矩在这儿!”
“这头一碗开封酒,绝对不许你们自己沾唇。用双手端过去,敬给东边那帮断腿缺胳膊的老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