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枕戈坐在轿车后座,指间夹着一根烟,他没有再抽,任它一点点燃成灰烬,白灰坠落在西装裤上他也没拂。
车窗外的路灯忽明忽暗,把那扇三楼的窗户映得时而清楚、时而模糊。他看见窗玻璃上印出一个人影,微微低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他盯着那个人影,眼睛一眨不眨。
四年零六个月又十三天。
他记得分毫不差。从景兰辞登上驶往法国邮轮的那天起,他生命里的每一天,都被这个名字钉得死死的。他从没有刻意去数,可每一个日出日落都在反复提醒他——那个人走了,不要你了,把你一颗捧出去的心,摔得稀碎。
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他的指尖,顾枕戈这才像是从一场梦里醒过来,把烟蒂摁灭在车门上的烟灰缸里。
“处长,要不要上去?”前排的副官陈平小心翼翼地问。
顾枕戈的目光没离开那扇窗,只吐出两个字:“不用。”
“那……回公馆?”
顾枕戈没回答。
陈平识趣地闭上了嘴,开始假装自己不存在。他跟了顾枕戈三年,太清楚这位处长的脾气了。在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往枪口上撞。
车里很安静,初秋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法租界夜里特有的气味。顾枕戈缓缓闭上眼,指尖的灼痛感还在,可眼前却已经是那片白玉兰。
那是民国十六年的春天。
他刚满十八,跟着父亲顾庭岳从察哈尔一路南下到了上海滩。浑身上下还带着北方的狂傲不羁。骑马、打枪、打架,他样样在行,可到了上海滩,这身本事全成了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父亲顾庭岳是个粗人,行伍出身,在山西带了几年杂牌旅,好不容易托关系调来上海,以为能攀上高枝,结果到了才知道,松沪警备司令部副司令这个头衔,在上海滩连个屁都不算。
“到了人家的地盘,就得守人家的规矩。”去景公馆拜访的前一夜,父亲把一件靛青长衫扔到他床上,“穿上,把你那身匪气给我收起来,别在景市长面前给我丢人。”
顾枕戈拎起那件软塌塌的长衫,嗤了一声,指尖捏着料子,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我又不是唱戏的,穿这玩意儿干什么。”
“你个混账东西!”顾庭岳气得胡子直抖,抬手就要揍他,“在上海不比在察哈尔,你舅舅那套在这儿行不通!景世恒是行政院直辖的特别市市长,人家一句话,就能让我这身官服扒得干干净净!你要是敢惹事,我先打断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