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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蒸汽船下水的那一年冬天,沈念祖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咳嗽,咳了半个月不见好。朱莉安逼着他躺在床上,不许他去工作室。他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莱茵河的水声,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开始想一些很久没有想过的事情。
    他想起了北京。不是想起北京的样子,是想起北京的味道。冬天里家家户户烧煤球的味道,呛人的,熏眼睛的,但闻着就觉得暖和。他想起了王恭厂的那口水井,井水清凉甘甜,他爹每天早上打一桶水,泼在脸上,发出“啊——”的一声长叹。他想起了那口楠木箱子,想起了他爹临死前说的那个字——“走”。
    他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远到北京的冬天在他记忆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暖黄色的光,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沈嗣文坐在父亲的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永乐大典》,是顾元亨译的《天工开物》拉丁文译本。他翻开书,随便找了一章,开始念。他念得很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念的是“乃粒”篇,关于水稻种植的。他念道:“凡稻,土脉焦枯,则穗实萧索。勤农粪多力勤,其苗自强。”
    沈念祖闭着眼睛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顾元亨坐在冯·贝格家书房里翻译这些字的样子,想起顾青把那本印好的书放在顾元亨墓前烧香的样子。那些人都不在了。顾元亨不在了,冯·贝格不在了,高敬亭也不在了——高敬亭是去年冬天走的,走得很安静,坐在铁匠铺门口的椅子上,晒着太阳,闭上了眼睛。汉斯发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凉了。手里还攥着那把跟了他一辈子的小铁锤。
    但他们留下了一些东西。书留下了,图纸留下了,手艺留下了。徒弟留下了,徒弟的徒弟留下了,徒弟的徒弟的徒弟留下了。
    沈念祖的病好了以后,身体不如从前了。不是垮了,是不如从前了。他走路慢了,记性差了,有时候叫错孙辈的名字。但他每天还要到工作室里坐一坐,翻翻那些书卷,看看窗外的莱茵河。他不画图了。手抖,画不直了。但他还能看,还能想,还能记得。
    沈嗣文接手了工坊的全部事务。他把水轮从六台增加到了十二台,沿着莱茵河的那条支流一字排开,从沈村一直延伸到下一个村庄。工坊的工人从两百多个增加到了五百多个,沈村从一个小集镇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镇子,有面包房、肉铺、学校、教堂。镇上的人不再叫它“沈村”了,叫它“沈镇”。
    陆禾的织坊也扩大了。她到底还是扩大了,虽然她说过不扩,但订单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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