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知远从怀里掏出那卷《坤舆万国全图》的残篇。纸已经脆得不行了,一碰就掉渣。他把它放在沈念祖的棺材上,让它陪着沈念祖一起下葬。这卷书跟了他一辈子,从北京到天竺到波斯到美因茨,他走了一路,它跟了一路。现在,它该歇着了。
陆禾没有来。她病了,走不动了。但她让沈嗣文带了一句话:“告诉阿狗,我的织机还在转。”
那天晚上,沈嗣文一个人坐在父亲的工作室里。
桌上还摊着那些书卷,架子上还放着那些拉丁文译本,墙角还立着那口从黑森林运来的橡木箱子。箱面上刻着两个字:“文渊。”文渊阁的文渊。大明朝藏《永乐大典》的地方。大明朝已经没有了,但字还在。
沈嗣文打开箱子的铜扣,把里面的书卷一卷一卷地取出来,摊在桌上。五十七卷半,一卷都没有丢。从北京到美因茨,走了六年。从美因茨到伯明翰、伦敦、格拉斯哥、巴黎,走了更久。它们还会继续走,走到沈永年的时代,走到沈永年的儿子的时代,走到沈永年的孙子的时代。走到没有人记得大明朝是什么的时候。但它们还会在。
因为字在,文就在。文在,脉就在。
沈嗣文把书卷一卷一卷地放回箱子里,锁上铜扣,把箱子放回墙角。
他吹灭蜡烛。
窗外,莱茵河在月光下静静流淌。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