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柏梃终于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气。
檀香的暖,龙脑的凉,栀子干花的枯,像潮水般一样一样地涌过来,他舒了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摸到了一块浮木。
他没有睁眼,薄唇翕张,声音低得像梦呓:
“这是你最喜欢的香吗?”
温旎很轻地“嗯”了一声,压着裙摆,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为什么?”
她目光落在那缕青烟上,轻声道:
“因为隐翠是唯一一款我自己调试配方制出来的香。”
翠是栀子叶的颜色。栀子花要在甜味还没出来的清晨摘下,叶子还是是翠的,把带涩的叶子碾碎磨成粉,混进香里,让它永远不会变成只有甜腻的花。
她转过头看他。
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张脸苍白、锋利、棱角分明,此刻,眉心那道竖纹正在缓缓松开。
“周先生,”她说,“或许你并不是需要香。你只是需要休息,需要静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得不到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没有刚刚那么疲惫,多了一丝苦笑与无奈:
“这我说了不算啊。”
他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睁开,但眉宇间那道刚刚松开的纹路又紧了紧。
“整个系统像一辆没有刹车的极速列车,我周柏梃——”他顿了一下,“只是坐得靠前了一点,但依旧控制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有时候甚至在想,要是这列车脱轨就好了。”
他坐在一张纸掉在地上都有无数人争着去捡的位置上,没有随心所欲,有的只是数不尽的身不由己。时时刻刻都要牢记体面周全四个字,压抑天性,深埋欲望。
温旎睫毛抖了一下。
她脚下的这座山,是核心圈层的一个缩影,将里面的人重新划分成三六九等。
王秘书说,山上临时来了人,需要周先生去作陪,能让他喝成像是刚从酒桶里打捞出来一般,那些人身份一定不简单。
前几天,她从表哥口中得知,近来京中形势可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站得越高,感受到的风便越强劲。
“那至少在我这里,”她说,“此时此刻,周先生说了算。”
她看着他的侧脸,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滚动的喉结,以及那只搭在沙发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周先生,可以对自己的身体发号施令,让它短暂地静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