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接过那枝青梅,低头看了很久。半年前她把青梅从韩稷的梅林里带回来时,青梅还是青涩的,韩稷靠在藤椅上说青梅熟透的时候是他这辈子最甜的果子,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秋天,想让她把这枝青梅带回京城,等青梅熟透了,就是他这辈子最甜的果子。他没有等到青梅熟透,但她等到了。她把熟透的梅子一颗一颗摘下来放在白瓷碟子里,一共十八颗,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散发着极淡的果香。她挑出最大最圆的那颗单独放在那只刻着“苏”字的粗瓷杯旁边,春桃问这颗留给谁,苏清婉说给韩大人,明天酿酒,酿好了第一坛送到江南,放在他墓前,和那三只杯子摆在一起。春桃点点头,在窗台上那排秋叶杠旁边又画了一道新杠,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梅子,这次画得比上次好多了,至少能看出是圆的。
青梅酒酿了整整三坛。
酿酒那天揽月阁的伙房里热闹得像过年。春桃亲自掌灶,苏清婉打下手,御膳房老李头被请来当技术顾问。老李头祖上是酿果酒的,据说有一本传了四代的秘方,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边角起毛的旧册子,翻了半天找到“青梅酒”那一页,念道:“青梅一斤,冰糖一斤,米酒三斤。一层青梅一层冰糖码进坛子里,倒满米酒,封口用蜡。埋一个冬天,明年春分开坛。”春桃听完愣住了,青梅和冰糖的比例是一比一?那岂不是甜得齁嗓子?老李头说这是祖传秘方,他爷爷的爷爷就是这么酿的,不甜不要钱。
春桃将信将疑地开始码青梅。第一坛按祖传秘方,青梅和冰糖一比一,码完一层青梅撒一层冰糖,冰糖的颗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第二坛她自作主张减了糖,青梅和冰糖二比一,老李头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说这坛不够甜,开坛的时候别怪他没提醒。第三坛是她专门给韩稷酿的,完全不放糖,只有青梅和米酒。她说韩大人有消渴症,不能吃糖,沈知行特地嘱咐过。这坛酒虽然不甜,但青梅本身有天然的果糖,酿出来的味道应该清冽回甘。苏清婉在旁边看着她蹲在灶台前一坛一坛地封口,蜡在烛火上熔化,一滴一滴落在坛口的麻布上,每一坛的封口处都压了三道刀痕,谢安的刀痕、韩稷的刀痕、魏忠的刀痕。这是春桃自己的主意,她说先帝暗线的三位接头人都在这坛酒里了,谢大人喜欢竹叶青,韩大人喜欢青梅酒,魏公公喜欢桂花茶,三种口味三种人,用同一种方式封进坛子里。
苏景珩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