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泰因的灰蓝色眼睛里终于有了第一次明显的波动。
不是因为阮软的身份——虽然一个女人坐在这个位置确实出乎他的预料——而是因为她的德语。
那口德语太纯正了。不是教科书式的生硬朗读,而是带着柏林西区中上层社交圈特有的语调和节奏感。这种口音不是靠背单词能学来的,只有在那个环境里生活过很长时间的人才能掌握。
一个华夏的军阀夫人,哪里学来的柏林口音?
施泰因面上没有表露惊讶,只是微微欠身,回了一句同样纯正的德语:“那是我的唐突。请原谅我的无礼,夫人。”
态度转变得及时且得体。这是一个真正的职业外交官该有的素质。
“没关系。”阮软将睡着的孩子递给身后的奶妈,示意她抱出去。然后她从面前那摞文件中抽出最上面一份,翻到了标注着红色便签的那一页。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感谢特使先生以及柏林方面的诚意。”阮软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点了点,“容克飞机的生产线授权、克虏伯钢铁厂的成套设备图纸、十七位高级工程师——这份礼单确实分量十足。”
施泰因微微点头,脸上出现了一丝矜持的笑意。他以为对方要开始表达感激和合作意愿了。
然而阮软话锋一转。
“不过,特使先生,我有个小小的疑问。”
她翻到协议草案的第十四页,用铅笔在某一行文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线。
“贵方协议第三章第七条写道:‘中方在采购设备后,承诺不对设备进行任何逆向工程研究或技术仿制。违反此条款者,德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合作并追索全部损失。’”
阮软抬起头,看着施泰因。
“特使先生,如果我买了一口锅回家,您告诉我只能用这口锅煮饭,不能研究这口锅是怎么造的——那我是买了一口锅,还是租了一口锅?”
施泰因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身后的法律顾问迅速翻开文件,找到那一条,脸色微变。
阮软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她用一种近乎学术讨论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语气,继续逐条拆解:
“第五章第二条,‘独家采购权’——我理解为贵方要求我们的稀有金属只能卖给德国,对吗?但请问,如果日后国际市场价格上涨三倍,我们依然只能按照签约时的固定价格卖给贵方?”
“第七章附则第四款,‘联合勘探’——看起来很美好,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