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软的困意瞬间消散了。
这鞋她认识。
意大利产的手工牛津鞋,鞋底包了一层薄薄的橡胶,走在任何地面上都不会沾染灰尘。顾公馆里只有一个人穿这种鞋。
顾时宴从吉普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黑色的风衣,金丝眼镜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光,和战场上所有人的狼狈形成了一种刻意的、残忍的反差。
他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赵德厚正端着一碗稀粥往术后帐篷里走,看见顾时宴的瞬间,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六……六少帅?您怎么……”
顾时宴没有看他。
那双狭长的凤眼在整个营地里扫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趴在弹药箱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的阮软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
那不算是笑意,更像是一个猎人在确认猎物位置之后的本能反应。
他走过来,军靴——不,皮鞋——踩在泥地上依然无声无息。
“表妹。”
阮软从弹药箱上坐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六哥怎么来了?”
“大帅的腿需要更专业的手术,老三必须立刻回顾公馆。”顾时宴开口就是公事,语气就像在交代一份工作调令,“前线的野战医院已经稳定了,剩下的工作赵德厚可以接手。你跟我走。”
阮软注意到他说的是“你跟我走”,不是“你该回去了”。
一个是带走,一个是送回。
区别很大。
“去哪?”阮软问。
顾时宴看着她,镜片后的眸光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表妹收到我的袖扣了吗?”
阮软的手在口袋里捏了一下那枚冰冷的金属。
“收到了。”
“‘西配楼地下室,第三扇门’——知道那后面是什么吗?”
“不知道。”
顾时宴走近一步,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敌军的情报中枢。他们用来传递军事指令的电报密码本,就藏在租界沦陷区的一座叫‘和平饭店’的地方。”
阮软的眉头微微皱起。
顾时宴继续说:“我已经摸清了密码本的位置。在饭店三楼的贵宾包厢里,锁在一个德国造的密保箱内。但那个包厢每晚都有舞会,日本人的、英国人的、法国人的混在一起,暗哨不下二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