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一个周三,沈渡在急诊科黄区遇到一个让她必须开口说话的病人。不是因为她想说话,是因为不说话不行。
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从养老院送来的,发烧、咳嗽、喘。养老院的护工说他已经烧了三天了,吃了退烧药就好一点,药效过了又烧。沈渡问了病史——慢阻肺病史,长期吸烟,最近两年反复住院。她把听诊器放在他的胸口,呼吸音粗,双肺底有湿啰音。不是慢阻肺急性加重,是肺部感染。社区获得性肺炎。
她需要跟家属沟通。护工说他没有家属,老伴去世了,儿子在国外,只有一个远房侄子,联系不上。沈渡看着那个老人,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上的皱纹很深,像被刀刻过的。呼吸很急,胸廓起伏很快。
沈渡站在床边想了很久。没有人可以沟通,老人自己意识还清楚,能说话。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大爷,您发烧三天了,肺里有炎症。需要住院,抗生素治疗。您自己可以决定吗?”
老人睁开眼,看着她,眼珠浑浊。“住院要多少钱?”
沈渡愣了一下。“医保能报大部分,自费的不多。”
“不多是多少?”
沈渡不知道具体多少。她说不出来数字,但她知道她不能让他因为不知道多少钱就不住院。
“大爷,先住院。钱的事,等您好了再说。”
老人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沈渡在病历本上开了住院单,护士把他推走了。
陈槿在办公室写病历,沈渡走进去站了一会儿。
“我跟他谈了。”
“谈了什么?”
“让他住院。”
“他同意了吗?”
“同意了。”
“你怎么说的?”
沈渡把对话重复了一遍。陈槿听了以后,说了一句:“你告诉他可以先住院,出院再结算,这样他会安心。”
沈渡把这句话记住了。不是为了下次用,是知道下次该怎么说了。
下午,沈渡去了裴衍那里。裴衍坐在轮椅上,手还在抖,但比上周又轻了一些。他今天自己喝水的时候,水没有洒。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瓷底碰上木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沈渡,你今天有心事。”沈渡把手指搭上他的脉。弦细,尺弱,比上周柔和了一点。“今天遇到一个病人。他从养老院来的,发烧、肺炎。他没有家属,自己决定住院。他问我住院要多少钱,我说不知道。我不敢说数字,怕他因为钱不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