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四,沈渡第一次跟陈槿值夜班。从晚上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四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出门的时候她带了一瓶浓茶,不是她爱喝,是听林医生说夜班困的时候管用。她尝了一口,苦的,回甘很长,和贺老的茶一样苦。她想起贺老说过的话——苦是药。她把瓶子塞进包里,出了门。
急诊科的夜和白天的完全不同。白天的人多,嘈杂,像一锅煮开的粥。晚上也煮,但火小了,咕嘟咕嘟的,不紧不慢。沈渡到的时候,陈槿正在分诊台看登记本,抬头看她一眼。“吃过晚饭了吗?”“吃过了。”其实没吃,她路上买了一个饭团,站在便利店门口吃的,花了三分钟。“那开始吧。”
陈槿带她把留观室走了一遍。留观室有八张床,住了六个病人。两个心衰,一个慢阻肺,一个肺炎,一个急性胰腺炎,一个药物中毒。沈渡跟着她一个个看过去,陈槿问病史、查体、看检查结果、调医嘱,她跟在后面,把这些病人的磁共振影像装进脑子里。心衰的那个是老太太,躺不平,半靠着床,喘得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陈槿调高了利尿剂的剂量,说晚上尿量多了心衰就能减轻。慢阻肺的那个是老伯,戴着无创呼吸机,面罩罩住口鼻,机器噗嗤噗嗤地送气,他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沈渡从心电监护上看到他的心率比白天快了,呼吸频率也比白天高了。她没有说,她需要再看一会儿。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救护车送来一个病人。从养老院拉来的,九十多岁,意识不清,家属不在。推车直接进了红区,沈渡跟着陈槿跑过去。老人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呼吸很浅,很快,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在拼命张口。心电监护上的波形不好看,血氧饱和度只有七十几。
陈槿动作很快,手套、喉镜、气管插管,一气呵成。护士在抽血,有人在推抢救车,有人在准备呼吸机。沈渡站在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了一个球囊。陈槿看了她一眼。“捏。”沈渡的双手握着球囊,一下一下地捏。频率和深度,书上写的是一到两秒捏一次,每次送气量五百到六百毫升。她不知道自己的频率对不对、深度够不够,她只知道不能停,停了老人的血氧就会掉。手掌感觉到的不是球囊的阻力,是老人的肺在膨胀,气体进去了,胸廓鼓起来了,血氧从七十几升到了八十几,升到了九十几。她继续捏,手有点酸,但不敢停。
“行了。”陈槿接过了球囊,交给她旁边的护士。沈渡的手停在半空中,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