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说,你要走出来。你不能一辈子活在回忆里。他说,你这样会影响现在的生活。他说,你要坚强。”
女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是说不下去了,是在等那些话从脸上过去。那些话像石头,一颗一颗地砸过来,她用手接住了,手心破了,但没有流血。因为她已经把血流干了。
“我不是不坚强,”她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不想她。她走了快一年了,我每天还是想她。我一闭眼就看到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辫子,穿着那条红裙子,在客厅里转圈,说妈妈你看我像不像公主——”她的声音终止了,不是没说完,是说到“公主”的时候,那个词碎在了嘴边。沈渡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放在女人的手背上,女人的手很凉,翡翠镯子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硌着一小片冰凉的绿。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像冬天落尽叶子的树枝,没有绿意,但还活着。春天会来的,不是因为她相信春天,是因为她在等。
“您可以不想她吗?”沈渡问。
女人摇头。
“那您就不想。”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沈渡把手指重新搭上女人的脉,脉还是厥阴,还是那张揉皱又被泡过的纸。但她现在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了。那是“未完成”。是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买的生日礼物,来不及去的毕业旅行,来不及看见她穿上婚纱的样子。是来不及说好好再见——就被硬生生撕开、连根拔起、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给的,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缺。沈渡的手搭在那个空缺的边缘,她没有掉进去,但她感觉到了那个洞有多深。
“您哪天想来,可以来社区找我。我每周六都在。”沈渡取下圆珠笔,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翻了翻,没找到纸。最后她从桌上撕了一张处方笺——空白的,没有医院名称,没有医生签字。她在上面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字不好看,但能看清。她把那张纸推到女人面前。“这不是处方,这是我的电话。您有一天觉得想找人说说话,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不是心理咨询师,但我在听。”
女人拿起那张处方笺看了一会儿。她把处方笺折了两折,放进手提包的内层,拉好拉链。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转过身,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沈渡只看到她的背影——驼色大衣,卷发,一只手提包,一只手握着手机。那个背影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风吹过窗帘。
“谢谢你。”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