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不想说。她是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你太敏感了。”“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们是为你好。”这些声音在她脑子里像一面墙,她在墙的这边,墙那边没有人。也许有人,也许他们也在喊。但她听不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那天晚上和其他的晚上没有区别。
安眠药还有最后两片。她倒了一杯水,凉白开,玻璃杯是透明的,在灯下映出她的手指。她把两片药倒在手心里,白色的,小小的,像两粒米。她犹豫了三秒钟。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她不知道“继续活着”和“不继续活着”哪个更累。三秒钟后,她把两片药都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头,咽下去。
她关灯,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长方形的光。很淡的橘黄色,像一个褪了色的月亮。
她闭上眼睛。安眠药开始起作用,但不是那种“沉下去”的感觉——意识的边缘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不是往下坠,是往上浮。她不知道这是药效还是别的什么。她也不在乎了。
就在那片灰色的、朦胧的、半梦半醒的混沌里,有什么东西来了。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声音——如果非要用一个词,那更像是“震动”。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整个身体感受到的,从头顶的百会穴开始,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向四周晕开。温热的,不是烫,是那种冬天把手贴在暖气片上的温度。她很久没有感觉到温暖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冷。冷比较安全,冷比较安静,冷不会让你期待什么。但这个温度,它在来。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
从她的身体最深处,从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被灰烬埋了几十年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热。是温度。是那个已经冷了很久很久的、她自己都以为已经熄灭了的、判词用二十三年都没有扑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