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丰祥后院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还晃着,昏黄的光把竹床边几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陈大炮趴在竹床上,军大衣被林玉莲用剪子豁开半边。
后背一片焦红,水泡顶起一片,最大的有蚕豆大。
皮肉烤过的气味混着紫药水味,整间屋都是。
林玉莲蹲在床边,棉球蘸了药酒,迟迟没落下。
陈大炮咬着后槽牙。
“别磨叽。给猪刮毛都比你利索。”
林玉莲吸了一口气,眼眶泛潮。
“爸,疼就骂出来。”
“骂出来能少掉一两肉?”
老莫端着搪瓷盆从门外进来,热水冒着白汽。他把盆搁在凳上,没说话,盆沿被他攥得变了形。
老泥站在门框边,手里没有算盘,空着两只手反倒不知道往哪儿搁,一会儿插兜,一会儿背后。
宋明远扶着门框,往陈大炮背上看了一眼,茶盏送到嘴边,又搁回窗台。
陈大炮火了。
“一个个堵门口摆灵堂呢?老子烤焦了点皮,又不是下锅红烧了。该干嘛干嘛去。”
没人挪脚。
林玉莲低着头,把最后一块纱布贴上去,用胶布固定好,手才算稳住。
“爸,账我来清。”
“嗯。”
她从桌底抽出白手套,一只一只套好,把搪瓷盘端到灯下。
盘里的东西散着焦味。
“旧登记簿,一册。”
她翻了翻。
“封皮烧掉了,内页保存六成。”
她的手停在其中一页。
七三年清库签收台账。
纸已经发脆,边角卷黄,字迹却极清楚。
签收人栏,三个字。
严奉山。
日期: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十日。
老泥咬牙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
林玉莲没抬头,继续拆牛皮纸包。
这包外层焦黑,是陈大炮从着火的铁柜里徒手扒出来的。纸包烫手的时候,陈大炮还叫方大柱别嚎。
包里是十七号仓旧物资移交清单。
三页纸,用回形针别着。
移交方:资华号打捞办。
接收方:省外贸协调处。
经办人处盖着一枚小圆私章。
严奉山。
红色印泥历经十一年没褪,扎在发黄的纸面上。
林玉莲把清单铺平,念给在场所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