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刚沾地,这老兵的步子就停了。
门内,根本不是老上海弄堂里该有的体面过道。
这天井,被人硬生生砍成了三块。
东边搭了一间石棉瓦的披屋,门口堆着煤球和白菜帮子。
西边用破竹竿和油布糊了个棚,塞着二八大杠和杂物箱。
中间只留了一条两尺宽的过道,碎砖头缝里全生了青苔。
头顶上拉满了晾衣绳。
绳子上挂着各种衣裤被单,把天光遮去了一大半。
陈大炮抬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衣裤的缝隙里漏下来,花花绿绿的碎影落在他脸上。
他的目光越过晾衣绳,看到了天井后面的主楼。
两层。
青砖叠涩的外墙,木框的长窗,屋顶上有两个老虎窗。
出挑的窗台上还残留着铸铁花纹栏杆的底座——栏杆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拆掉了,底座上锈迹斑斑。
老房子的骨架还在。
但皮肉已经面目全非。
林玉莲站在天井中间,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间被石棉瓦棚子占了一半的天井,看着被竹竿和油布围起来的杂物堆,看着脚下碎砖头缝里的青苔。
她的嘴唇在颤。
“我娘的桂花树呢?”
声音很小。
王秀芝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砍了。前几年的时候砍的。那玩意中看不中用,劈了当柴火烧了整整一个冬天。”
林玉莲身子一晃。
陈大炮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没用力。
就那么搁着。
一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搁在一件枣红色呢子大衣的肩头上。
就像是一座靠山,强行给她坠住了底盘。
林玉莲深吸了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
穿过天井,上了三级石阶,进了主楼。
主楼底楼的客厅——不,已经不是客厅了。
客厅被一堵砖墙劈成两间。左边那间门上贴着“张家”二字的红纸条,右边那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收音机播评弹的声音。
走廊尽头是楼梯。
楼梯是老式的木质扶手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扶手上的红木被摸得包了浆,但有几段明显被锯短过——大概是当柴火烧了,或者当木料卖了。
陈大炮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在扶手的断口上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