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节正是申时将尽、酉时初临的光景,巷子里人影渐稀。
正行间,忽见两旁屋檐黑影里,唰地跳出七八条壮汉,尽是窄袖扎腰的打扮,面皮粗粝,虽穿着汉家衣裳,眼珠子却似鹞鹰般尖利,脚步沉得像夯地,眨眼便围作铁桶阵。
巴特尔唬得脊梁骨贴住粉墙,手里书册啪嗒掉地,抖着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青天白日,洛都城里,莫非要做强盗勾当?
某不过是个穷教书匠,身上榨不出二两油。话音未落,为首一条铁塔似的汉子逼上前来。巴特尔冷汗如浆,正要扯嗓喊巡铺,忽听得人堆后爆出一串大笑。
“朋友莫怕!”这嗓子像铜钟掺了铁砂。只见众汉齐刷刷让道,走出个精瘦老者,约莫六十岁上下,花白胡子修得齐整,眼缝里精光四射。虽是粗布麻鞋,走起路来却像虎蹚山岗。
老者抛着个灰布钱袋笑道:“长生天见证,俺们不是剪径的毛贼,倒是送财的喜鹊!”说着手腕一抖,钱袋划道弧线,正落进巴特尔怀里。
巴特尔接住一掂,少说五十两雪花银,顿时眉眼活泛,腰杆也软了三分,堆笑道:“原来是贵客临门!我眼拙的很,恕罪恕罪!这巷子风硬,岂是说话处?快请我家吃茶!”老者捻须微笑,只带两个亲随进门,余下汉子们眨眼散得无影无踪。
进得小院,三间正屋带耳房厢房收拾得倒干净。
巴特尔煮着粗茶,偷眼打量:老者坐在破凳上竟如盘石镇山,后头俩随从虽垂手而立,眼珠子却滴溜溜扫着门窗。巴特尔心里打鼓,试探道:“大叔高姓?寻我这穷酸,不知有何见教?”
老者啜了口茶,直接道:“老夫粘合重山,汉名唤作镇海。草原人性子直,不绕弯子,某乃大蒙古国成吉思汗驾前使臣,此来要与大顺朝结盟通好。”
巴特尔手一抖,茶碗差点翻倒:“成吉思汗?蒙古国?我离乡二十大几年了,竟不知...”
镇海拍膝大笑:“好个离群的孤雁!岂不知十二年前斡难河畔诸部会盟,共奉铁木真大汗为成吉思汗?
自那日起,《大扎撒》法典行于草原,毡帐如云,马蹄踏遍蒙古高原!从前互相啃咬的部落,如今都是蒙古臣民。”
巴特尔闻言腾地站起,眼里噙泪,捶胸道:“长生天啊!先父临终还念叨部落相残,如今竟一统了?”说罢单膝跪地:“既是母国使者,但有所命,巴特尔肝脑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