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费力地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张天花板,泛黄的旧报纸一张叠着一张,年年梅雨沤出的霉斑洇成了深深浅浅的印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中药渣子味,时间长了,竟像长在了身上,连梦里都甩不脱。
他躺在硬板床上,额头烫得像揣了个火盆,喉咙干得发疼。
他隐约知道自己在发高烧,也知道这烧已经拖了好些天,吃药不见好,去卫生所挂过水,也只是退下去半天。
客厅里传来了压抑的争吵声,隔着薄薄的门板,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少买两包烟能死吗?孩子的病能拖吗?”
“可我要是不去求人,谁借钱给我们……”
沈行舟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一动,外面的声音便听不太清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红色的袄,伸手抚摸着他滚烫的额头。
他想起来了,是妈妈。
母亲的眼圈还是红的,却挤出了一个温柔的笑脸。她坐在床边:“小舟,怎么还没睡?我们再坚持一下,明天去医院打针,如果不哭不闹,妈妈就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他摇了摇头。
他不要糖,糖要花钱。
母亲将他眼睛抚合,她俯下身,颤抖着嘴唇亲了亲他滚烫的眼皮,道:“别想那么多,乖宝,一切都会好的。”
然后她松开他,从床头摸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童话书,轻声道:“睡吧,妈妈给你讲故事。”
“……灰姑娘?”那是他最熟的故事,灰姑娘穿着水晶鞋在王宫大厅里跳舞,裙摆上缀满了星星,有无穷无尽的珍宝和幸福。他偷偷地有些羡慕。
“不是前几天才给你讲过?还想听这个?”母亲替他掖了掖被角,“今天讲一个新的吧。”
她翻开书页,就着月光轻柔地念道:“爱丽丝靠着姐姐坐在河岸边,就在她觉得无聊透顶的时候。突然,一只红眼睛的白兔贴着她身边跑了过去。那兔子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惊慌地喊着:‘哦天哪!我要迟到了!’然后,它跳进了一个兔子洞……”
母亲的声音渐渐变得缥缈,化作了坠落的风声。
沈行舟的眼皮越来越沉,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裹着他往下坠,周围的声全都退得远远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掉进了那个兔子洞。
身体在失重中不断下坠,像小时候被父亲高高抛起又接住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