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蔡少坡在第十八天的凌晨被一阵镜子破碎的声音惊醒。不是一面镜子在破碎,是很多面,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整堵玻璃墙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碎了,碎片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每一片都在落地时发出尖锐的、像是某种动物垂死时的尖叫。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身体里面传来的,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的瞳孔深处,像是他的眼球表面裂开了一道缝,玻璃体从那道缝里涌出来,在他的眼眶里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睁开眼睛。宿舍里没有光,不是黑暗,是没有光。黑暗是一种颜色,现在连颜色都没有了。他的眼睛睁开着,但他的大脑接收不到任何画面,像是他的视神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又像是他的眼球还在,但这个世界已经不在了。他眨了眨眼,眨眼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两扇沉重的铁门在关闭,砰,砰,每一下都震得他的头骨嗡嗡作响。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还在,鼻子还在,嘴巴还在,眼睛还在。但他摸到的不像是皮肤,更像是某种光滑的、冰冷的、像玻璃一样的物质。他的手指在脸颊上滑过,发出细微的、像是指甲刮过玻璃的声响。他的皮肤变成了玻璃,或者被一层玻璃覆盖了,或者他整个人都在变成一尊玻璃做的雕像,透明的,脆弱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成千万片。
他从床上坐起来。身体的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玻璃摩擦玻璃的声音,咯吱,咯吱,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打磨。他低下头,想看看自己的手,但他看不见。不是因为没有光,是因为他的手变成透明的了。他能感觉到手的存在,能感觉到手指在弯曲,能感觉到指甲在掌心里掐出的疼痛,但他看不见它们。它们像是融进了空气里,融进了这片没有颜色的虚无里,融进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存在的怀疑里。
他掀开被子。被子的触感还在,粗糙的棉布,洗了太多次之后变硬的纤维,但他看不见被子。他只能感觉到它在他的手指间滑动,像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在和他做最后一次接触。他把被子推到一边,赤脚踩在地面上。地面还在,冰凉的,粗糙的,水泥的颗粒在他的脚掌上留下细微的刺痛。但他看不见地面。他看不见自己的脚,看不见自己的腿,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他变成了一双悬浮在半空中的眼睛,只有视觉,没有形体,或者连视觉都没有了,只有意识,一个孤零零的、漂浮在虚无中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的意识。
他站起来。身体的平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