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蔡少坡在第十五天的凌晨被一阵吞咽的声音惊醒。不是一个人在吞咽,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饥饿的动物在黑暗中争抢同一块肉。吞咽的声音很湿,很粘,像是喉咙里有太多的液体,咽不下去,但又不得不咽,每咽一下都会发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咕嘟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食道里被挤下去,挤进胃里,挤进肠道,挤进身体最深处那些永远不会见到光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宿舍里不是黑暗的,不是红色的,不是那种不存在的颜色的。是白色的。一种刺眼的、惨白的、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一样的白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没有阴影,没有死角,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墙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床是白的,被子是白的,他的手是白的,他手腕上那十圈红痕在白色的光中格外刺眼,像十道被刀刻出来的伤口,血已经干了,但疤痕还在,永远在。
他坐起来。身体很重,重得像灌了铅,每移动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白的,不是皮肤的白,是那种病态的、没有血色的、像尸体一样的白。指甲是白的,不是透明的白,是那种厚厚的、像角质层一样的白。掌心的纹路是白的,不是红色的,不是任何颜色的,是那种和皮肤融为一体的、几乎看不见的白。他整个人像是被漂白过了一样,被浸泡在某种强力的化学试剂里,所有的颜色都被洗掉了,只剩下白色,一种不祥的、死亡的、像是暴风雪来临之前的天空一样的白色。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白的,不是水泥的白,是那种光滑的、像瓷一样的白。地面很凉,凉得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骨头,但地面也是湿的,粘稠的液体从他的脚趾缝里渗上来,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乳白色的,像稀释了很多倍的牛奶,又像是什么东西的脓液。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白色的液体从脚趾缝里冒出来,沿着脚背往上爬,爬到脚踝,爬到小腿,爬到膝盖。液体是凉的,但不是冰的凉,是那种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死去的凉。
他抬起头,看向窗户。窗户外面是白色的,不是光,是雾。一种浓稠的、像牛奶一样的雾,把整片操场都淹没了。老榕树在雾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白色的轮廓,像一棵被雪覆盖了的枯树。树冠上的气生根垂下来,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无数条从天上垂下来的白色绳子,每一条绳子的末端都在滴着白色的液体,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