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边,伸出手,摸了摸窗户玻璃。玻璃是凉的,凉得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骨头,但玻璃的表面是光滑的,光滑得像是一面被磨了四十年的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不是蔡国良的脸,不是任何人的脸,是他自己的脸。但他的脸是白色的,不是皮肤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像尸体一样的白。嘴唇是白色的,不是粉色的,不是红色的,是那种干裂的、像冬天被冻伤了的嘴唇一样的白。眼睛是白色的,不是眼白是白色的,是整个眼球,从角膜到虹膜到瞳孔,全部变成了乳白色,像两颗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他后退了一步。脚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滑了一下,他失去了平衡,身体向后倒去,后脑勺撞在了床沿上,和之前每一次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力度。疼痛像一道闪电从他的后脑勺炸开,沿着脊椎一路往下烧,烧到他的尾椎骨,烧到他的脚后跟,烧到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但天花板上有一个东西,不是那个像蜘蛛一样的东西,不是那个像星星一样的东西,是另一个东西,更大,更黑,更像是一个黑洞。它在天花板上缓慢地旋转着,像一台巨大的涡轮机,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把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把所有的空气都吸了进去。蔡少坡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那个黑洞拉扯,不是物理上的拉扯,是另一种拉扯,一种更本质的、更像是他的存在本身在被什么东西吞噬的拉扯。他的皮肤在向上飘,他的肌肉在向上飘,他的骨骼在向上飘,他的灵魂在向上飘,像是一阵大风吹过,把他整个人都吹散了,吹成了一粒粒细小的、白色的灰尘,被那个黑洞吸了进去。
他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一直睁着眼睛,他会看到那个黑洞的里面。黑洞的里面不是黑暗,不是虚无,不是任何他可以理解的东西。黑洞的里面是邱莹莹。不是她的人,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声音,是她的一切。她的恐惧,她的绝望,她的孤独,她的恨,她的爱,她的等待,她的死亡。所有的一切都浓缩在了那个黑洞里,变成了一种无法承受的、会把他整个人都碾碎的重力。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不是从窗户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身体里面传来的,从他的骨头里,从他的肌肉里,从他的血液里,从他的每一个细胞里。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和她的朋友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