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莹莹的嘴唇开始颤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一台失去了控制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震动,都在发出尖锐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没有哭,死人不会流泪,但她的身体在哭,她的灵魂在哭,她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纤维、每一个原子都在用一种活人永远无法理解的方式哭泣,哭得无声无息,哭得没有眼泪,哭得比任何有眼泪的哭泣都更让人心碎。
她松开跳绳,跳绳从她的手腕上滑落,落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蛇。她张开双臂,抱住了蔡少坡。她的身体很凉,凉得像一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石头,但她的拥抱很紧,紧得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紧得像是一个被埋在树下四十年的女孩在抓住唯一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紧得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孤独了四十年的、终于等到有人来陪她的女孩在抓住她最后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希望。
蔡少坡没有推开她。他站在那里,让她抱着,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颤抖,感觉到她的头发在他的脸上摩擦,感觉到她的呼吸在他的耳边回响。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在拼命地喘气,像是怕这是最后一次呼吸,像是怕在她呼出这口气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吸入下一口气了。
操场上,跳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是从他们的方向传来的,是从老榕树的方向传来的,从那个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的、像一滩凝固的血一样的树冠下面传来的。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快不慢,和蔡少坡的心跳完全一致。每一次绳子抽打地面,他的心脏就跳动一下;每一次绳子抽打地面,他的心脏就跳动一下。他的心跳和跳绳的声音合二为一了,他分不清哪个是心跳,哪个是跳绳,他只知道这两种声音在他的身体里共振、叠加、放大,最后变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轰鸣,像一列火车从他的脑子里驶过。
然后一切都停了。跳绳的声音停了,心跳的声音也停了,世界变成了一片绝对的、完全的、不可打破的寂静。在这种寂静中,蔡少坡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跳绳的声音,不是心跳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更轻,更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四十年前的某个夜晚穿越时间和空间抵达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