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孩子们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内令》,嘴唇无声地蠕动,像是在念经。陆沉找到自己的位置,最靠窗的一张矮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块黑色的痂。
他坐下,把《内令》翻开。第一页是朱元璋的画像,胖脸,细眼,胡须稀疏,像一颗风干的枣。画像下面印着一行字:"凡内使于宫中,凡遇大小事务,或亲或疏,皆须如实禀告,不许隐瞒。"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字体。这是印刷体,宋体,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但他在现代看惯了简体字,这种繁体的、竖排的、从右往左的文字,让他的眼睛需要重新适应。他像一台换了操作系统的电脑,硬件还在,软件不兼容。
"读。"
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一根针扎进脖子。陆沉回头,看见一个老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根竹尺,尺身已经磨得发亮,像被无数只手摸过的骨头。老太监没有名字,或者说,他的名字被他自己遗忘了,孩子们背后叫他"尺公公"。
"凡内使于宫中……"陆沉开口,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
"大点声。"尺公公走过来,竹尺在掌心敲了敲,"蚊子哼哼呢?"
"凡内使于宫中,凡遇大小事务,或亲或疏,皆须如实禀告,不许隐瞒。"
陆沉提高了音量。他的发音是现代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北方的口音,和周围的孩子们不一样。那些孩子说的是官话,但夹杂着各地的方言尾音,像一锅煮杂了的粥。他的声音在屋子里显得突兀,像一颗石子掉到平静的湖面。
尺公公停住了。他盯着陆沉看了很久,竹尺在掌心敲打的节奏变了,从快变成慢,从慢变成停。然后他说:"你的口音,哪学的?"
"村里。"陆沉低下头,"先生是北方人。"
尺公公没有追问。他走到陆沉面前,竹尺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陆沉看见尺公公的眼睛,是浑浊的,像两口枯井,但井底有东西在闪,像蛇的信子。
"在宫里,"尺公公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口音是胎记。改不了,就藏好。藏不好,就被人记住。被人记住,就被人拿捏。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