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是讽刺,丰恩侯府全家流放之地雁门郡西风镇罪人村,距离沈父镇守的雁门关仅十数里,已是六月末酷暑天气,白天日头毒辣得仿佛要将人晒干,押送的差役嫌热,鞭子挥舞,赶着这群罪臣家眷一刻不停地往前走,想要寻处阴凉地歇上一歇。
侯府崔老夫人锦衣玉食半辈子,如今又上了年纪,流放路上风餐露宿,天天吃发霉的糙饼子,哪里经得起这般搓磨,一想到儿孙要流落边陲吹风吃沙,落差太大,不过几日功夫就病倒了,日日躺在车板上叠声地喊"心口疼"。
流放路上总共就几辆驴车,她一个老太婆独独占了一辆,剩下的女眷只能徒步,丰恩侯夫人母狼一般护着稚子幼女,拄着根树枝,一瘸一拐往前挪走,背地里没少咒骂老虔婆没脸没皮,不如早点去了省心。
丰恩侯爷发髻松散,脸色蜡黄,胡子拉碴,哪还有半点侯爷气度,其他人俱都面容麻木,这一路从金陵流放千里,早已磨平了昔日高门大户的棱角。
雁门关气候恶劣,便是夏日炎炎,到了夜晚亦能大降温,若是碰上雨天,雨风吹到身上冷嗖嗖的,冻得人打摆子。
这日行至下午,朔州城四周的远山,已不见其轮廓,全是浓厚的乌云,头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领头的官差骂骂咧咧,喝声道:“这鬼天气,又要落雨,前面有个破庙,今晚就在那儿安歇!”
几名差役挥着鞭子,赶鸭子般将流放队伍往前赶,走到破庙附近,在大殿里火堆旁,搭灶台,架铁锅,烧水热干粮,顺带骂骂这天灾横生的乱世。
别看大邺都城金陵已破,皇帝老儿仓皇逃至旧都洛阳,如今战火连连,南北皆有战火,大邺朝仅剩河南、山西两省。
皇帝老儿偏安一隅,且生性多疑,生前诸多打压太子一党,太子一家随金陵殒身,各路诸王为争皇位掀起了一场血雨腥风,某些蛰伏幸存的世家也蠢蠢欲动。
大邺建朝仅二十余年,各家勋贵早已在朝中交错成一张复杂的大网,世家都有要支持的皇子。
丰恩侯府虽是簪缨世家,可那是老一辈的荣光了,一家子男丁文不成武不就,只靠着承袭得来的荫官,维持着家族体面。
丰恩侯爷原本指望送唯一的女儿入宫,成了圣人的宠妃,到时侯府又会水涨船高,荣耀满门。
岂料,岂料啊!
丰恩侯爷戴着一副铁枷坐在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