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船换了一批又一批,搬运的役夫也换了一拨又一拨,唯独苏世平还坐在大帐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账册。
一开始,
他还亲自核对。
后来发现根本核不过来。
再后来,
连负责誊抄的小吏都换了三轮,他这个大司农还被困在原地,连晚饭都只是胡乱扒了两口冷饼。
“大人,瀛京国库第一批金银已经入册。”
“知道了。”
“大人,鹤川郡府库粮册送来了。”
“放那边。”
“大人,东辰皇宫私库的珠玉珍玩到了。”
“先封箱,贴条,交给少府。”
“大人,宫本氏船队名册......”
“等等。”
苏世平终于忍不住抬头,眼神发直地看着那名小吏。
“宫本氏的船队名册,不是半个时辰前刚送来过一份吗?”
小吏小心翼翼道:“大人,那是南仓的。”
“这份是东仓的。”
苏世平沉默了。
片刻后,
他把手里的毛笔往笔架上一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东仓。
南仓。
还有西仓、北仓没有?
这东辰人到底是做生意,还是准备把半个九州都搬进仓库?
帐内无人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世平才重新睁开眼,语气疲惫。
“放下。”
“下一个。”
这三个字,他今日已经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从今天早上开始,
他就一直在重复着‘放下’、‘登记’、‘封存’、‘入库’这几个步骤。
金银、铜钱、粮食、布帛、珠玉、药材、田契、船契、矿契、盐场账册......
多到后来,
苏世平看见‘万两’、‘十万石’、‘千顷’这样的字眼,眼皮都不抬一下。
钱已经不是钱了。
粮也已经不是粮了。
全都变成了账册上一行又一行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一直忙到日落西沉,帐外的河面被晚霞染成暗金色,洛水上的船队仍旧没有断。
苏世平终于难得得了片刻空闲。
他放下笔,捏了捏酸痛的手腕,又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大人,喝口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