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考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孔时雨眼皮跳了一下。
但对面那只手只是揉了揉鼻梁两侧的红印,又放下。
“……原来如此。”主考说,声音软了下来,“辛苦您了。也难为孩子了。”
孔时雨点点头。
那个点头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可隔着这张铺白布的桌子,它被听成了别的东西——一个把话咽回肚子里的大人,一个不肯多讲、护着孩子的监护人。
谎话不是靠编圆的。是靠你一个表情都不给。剩下的让对面自己往里填——他们填的永远比你编的像。
“那,”主考缓过来,重新拿起材料,“对孩子今后的教育,您这边……有什么想法吗?”
孔时雨脑子里“想法”这两个字空了半秒。
他一天到晚跟人谈条件、估价、算谁欠谁多少。“教育想法”这种词,跟他隔着一整个行业。
“……让他正常长大。”他最后说,“该上学上学,该交朋友交朋友。别的我不懂。”
主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眼角的褶子都松开了。
“这就够了。”他说,“这样的家长,比想太多的少见。”
孔时雨没接这句好话。心里只过了一个念头:这老头要是知道坐他对面的是个干什么的,恐怕笑不出来。
——
面试完,两人起身。甚尔学着孔时雨的样子向桌对面欠了欠身。
铜把手的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没人。甚尔抬手又去拽那个勒人的领子。
“出去再弄。”孔时雨说。
“嗯。”
——
出来快十一点。天阴着,憋着没下。停车场半满,车顶上一层灰扑扑的光。
孔时雨摁车钥匙,车灯闪两下。两人上车,系安全带。发动,倒车,出停车场。雨刷没开。
“过没过?”甚尔问。窗外那栋挂满笑脸的楼往后退。
“过了。”
“你怎么知道?”
“那老头最后笑了。是真笑。”孔时雨打方向盘上大路,“你装得还行。”
甚尔没接。一只手插进小西装口袋。那身衣服他穿了一上午,领子勒,扣子硌,他一直忍着没在里头乱动。
车并进车流。前面一长串尾灯。
过了两个路口,甚尔开口。
“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