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摩托车停在湖边小径旁的一棵老橡树下,锁好车,从侧面的皮质工具袋里抽出一根可以伸缩的钓竿。
那应该是卡尔事先帮他放在里面的,然后沿着通往马蹄形湖泊的土路走下去。
河畔的草地在这个时辰还没有完全晒干,草叶上还挂着最后一批夜露,踩上去鞋底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水边特有的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清香。
施普雷河的这段支流在这里拐了一个柔和的大弯,形成了一个几乎正半圆形的马蹄状湖泊,湖面在晨光下泛着细微的银灰色涟漪,对岸是一排笔直的德国黑松,树干笔挺得像一列列穿着深绿色军装的普鲁士士兵,倒影在水中被涟漪搅得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轻轻弹着水面上的画。
黑瞎子沿着湖岸走了一段路,找到了卡尔昨晚在电话里描述的那间小木屋。
屋前有一条用旧木板搭建的简陋小码头伸入湖中大约七八米,码头两侧长着几丛茂密的芦苇,芦花已经白了一半,在微风中轻轻地点着头,码头尽头的木桩上系着一条已经褪了色的红色小划艇,船底积了浅浅一层雨水闪着晃眼的光斑。
然后他在湖对面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东方少年,正独自坐在对岸一块伸出湖面的青灰色岩石上。
对方的姿势安静而局促,膝盖蜷起来用手臂环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像是要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质地很好的浅蓝色棉布衬衫和一条深棕色的背带裤,脚上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底边缘沾着一圈泥,显然是走了不短的路才走到这里。
那人头发剪得整整齐齐,轮廓线条冷峻而精致,皮肤比一般的东方人要白一些,在晨光下泛着近乎冷瓷的淡光,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紧抿的嘴唇微微向下弯着。
而最让他挪不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那个少年正在茫然地看着湖面的某个方向,视线没有焦点,像是在看水,又像是透过水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黑瞎子的脚步猛然停住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肋骨。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在那个连名字都还没有的记忆深处,在那条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交集,早已被他收在记忆最底层的旧相册里。
这双眼睛曾经在无数次绝境和生死关头的沉默对望中和他交换过地图上无法标注的默契,属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