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黑瞎子自己心里清楚。他清楚自己虽然表面上拼命晃脑袋、用手推、皱鼻子、缩脖子,做足了抗拒的姿态,但内心深处其实非常受用。
这种感觉对婴儿的身体来说是一种陌生的刺激,但对于黑瞎子那个在上一世漫长而颠沛的岁月中被孤独浸泡了几十年的灵魂而言,这是一种他渴望了太久太久,想要被一个人以毫无保留的宠爱热忱地亲吻。
不是出于礼节,不是出于交易,不是出于任何对他有所图谋的目的,仅仅是因为那个人爱他。
在上一世那样漫长的岁月里,他失去亲人太久太久了。
齐玄辰、额吉和阿布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齐玄辰病死,额吉牧仁死在清军入关时的混乱里,阿布朝克则在额吉死后不久便随之去了。
齐王府一夜之间坍塌成废墟,他从一个蒙古王公的世子沦为无家可归的野狗。
巴图尔老管事——那个在王府覆灭时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一条生路的忠仆,带着他和仅剩几个忠心的奴仆护送他去长沙找故人。
巴图尔在途中去世,人心聚散,他也沦落到差点做菜人的地步。
这些人在他生命中留下了温暖的火种,但火种终究只是火种,抵挡不住后来几十年的寒冷岁月。
在漫长的逃亡和流亡中,在各式各样的墓穴和绝境里,他学会了独来独往,学会了与人合作但从不把后背完全交给任何人,学会了对所有人保持三分善意和七分戒备。
他甚至去过青铜门,在被那份该死的“异变”干预之后,想死的愿望更加强烈,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以十分缓慢速度老去,同时又被某个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按住不让它们走向终点,衰老的过程被拖成了一个极为漫长而痛苦的停滞期。
他活了很远很远,远到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而他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所以重生到这辈子之后,黑瞎子在科尔沁被齐玄辰抱在怀里揉来揉去的时候,就在心里默默列了一个极简短的愿望清单,那清单上的条目朴实到了与他的传奇经历完全不相称的地步。
他希望这辈子眼睛能好,不用再因为眼疾的事去接触青铜门,也不用再像上辈子那样在视力逐渐衰退的漫长折磨中挣扎求存,他能做一个正常的人,做一个普通的人。
他希望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在亲人膝下尽孝,给额吉和阿布养